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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懂什么!”王夫人打断她,“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就是祸害!今日没有,明日呢?后日呢?等真出了事,后悔就晚了!”
她转向周瑞家的:“传我的话,从今日起,怡红院里的人,不许随意进出。特别是晴雯,让她在屋里做针线,不许到宝玉跟前伺候!”
周瑞家的连忙应了。王夫人又看了我一眼:“袭人,你是懂事的,要多留心。若有什么不妥,立刻来回我。”
“是。”我低声应道。
从王夫人屋里出来,天已经擦黑了。秋风吹在身上,冷得刺骨。我慢慢往回走,脑子里全是晴雯那双含泪的眼睛。她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今日受这样的羞辱,心里该多难受?
回到怡红院,院里静悄悄的。小丫头们都躲在自己屋里,连说话声都没有。我走到晴雯屋外,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推门进去,晴雯正趴在床上哭,肩膀一耸一耸的。见我进来,她猛地坐起身,擦了擦眼泪,别过脸去。
我在她床边坐下,轻声道:“你别往心里去,太太今日是气头上……”
“气头上?”晴雯转过头,眼睛红红的,“她凭什么那样说我?我晴雯行得正坐得直,从未有过半分歪心思!她……她竟然说我是狐狸精!”
她的声音哽咽了,又哭起来。我拍拍她的背,心里也难受。这些年的姐妹情分,我是知道她的。性子是烈,嘴是厉害,可心地不坏,对宝玉更是忠心耿耿。
“太太也是为二爷好……”我勉强劝道。
“为二爷好?”晴雯冷笑,“她若真为二爷好,就该知道二爷的脾气!二爷最恨这些规矩束缚,她这样,不是逼二爷么!”
这话说得在理,可我不敢接。王夫人是主子,我们是奴才,主子说什么,奴才只能听着。
正说着,外头传来宝玉的声音:“晴雯呢?怎么不见她?”
我忙出去,见宝玉站在廊下,一脸疑惑。麝月在一旁使眼色,我明白她的意思,上前道:“晴雯身上不大爽快,在屋里歇着呢。”
宝玉皱眉:“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就不爽快了?我去瞧瞧。”
我拦住他:“二爷别去,让她歇歇罢。太太吩咐了,这几日让她在屋里做针线,不许出来。”
宝玉的脸色变了变:“太太吩咐?为什么?”
我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那些污糟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只道:“太太自然有太太的道理。二爷还是别问了。”
晴雯从里间出来,看着宝玉,眼泪又涌上来:“二爷能替我作什么主?太太说我是狐狸精,要揭我的皮……我在这府里,怕是待不下去了。”
“胡说!”宝玉急了,“我去和太太说,你是我屋里的人,太太不会……”
“二爷千万别去!”我和晴雯同时开口。
晴雯拉住宝玉的衣袖,声音颤:“二爷若去,太太更认定我勾引你了。到时候……怕是连二爷都要受牵连。”
宝玉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自己屋里走。那背影,说不出的落寞。
夜里,我服侍宝玉睡下后,又去看晴雯。她已经不哭了,坐在灯下做针线,一针一线,格外用力。烛光映着她的侧脸,那脸上还有泪痕,眼神却倔强。
“袭人,”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咱们这些做丫头的,是不是命里就该低人一等?”
我怔了怔:“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日太太那样说我,我想了一晚上。”晴雯放下针线,看着跳动的烛火,“咱们尽心尽力伺候主子,可到头来,主子一句话,就能定咱们的生死。这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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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这个问题,我也想过无数次,可从来没有答案。或许这就是命,是我们生来就注定的。
“你别多想,”我轻声劝道,“过了这几日,等太太气消了,就好了。”
“真的会好么?”晴雯苦笑,“太太今日那样子,分明是把我记恨上了。往后……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她说得对。王夫人今日那番话,不是一时气话,是当真把晴雯看作了眼中钉。往后在怡红院,晴雯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我劝她早些睡,便回了自己屋里。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月光很好,明晃晃地照着,可我心里却一片灰暗。
今日是晴雯,明日又会是谁?这园子里的丫头们,一个个都像秋日的叶子,看着还挂在枝头,可一阵风来,就可能飘落。而那股风,或许就是主子的一句话,一个眼神。
我想起晴雯那双含泪的眼睛,想起宝玉落寞的背影,想起王夫人铁青的脸色……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拼凑出一个让人喘不过气的现实。
在这座府邸里,体面是给外人看的,内里的艰辛,只有自己知道。而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更是命如草芥,今日不知明日事。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新的一天就要开始,可那些旧的问题,依然没有答案。晴雯会怎样?宝玉会怎样?这园子又会怎样?
这些问题,像这秋夜的雾,茫茫的,看不到尽头。而我所能做的,只是守好怡红院这一方天地,在这越来越不安的时日里,尽力维持一点平静。
至于其他的,怕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想管也管不了,能看透却说不破,只能任其沉浮在这深宅大院的暗流里。就像这片月光,明明亮亮地照着,可只要太阳一出来,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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