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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那夜赵姨娘院里一声响动,原是外间窗屉不曾扣好,脱了屈戌吊了下来。虚惊一场后,赵姨娘骂了小丫头几句,自己带着人重新上好窗屉,这才回屋打贾政安歇。这些事本与怡红院不相干,谁承想竟牵连出一场风波来。
那时辰,宝玉才睡下不久,我们几个丫鬟正欲散去安歇,忽听院门被轻轻叩响。守夜的张嬷嬷嘟囔着起身去开,不一会儿领进一个人来。我抬眼一看,竟是赵姨娘房里的丫鬟小鹊,神色慌张,额上还带着细汗。
“这早晚跑来做什么?”晴雯正解开辫,见状停了手问道。
小鹊也不答话,径直往内室去。我们几个忙跟进去,只见她已经走到宝玉床前。宝玉其实并未睡熟,听见动静已睁开眼,见状便要起身。
“好哥哥,先别起。”小鹊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急切,“我来告诉你一个信儿。方才我们奶奶在老爷跟前说了话,提到你屋里已经放了人……具体说了什么我也听不真切,只听见‘宝玉’‘二年’这些字眼。老爷似乎不知情,追问是谁给的。你仔细明儿老爷问你话。”
她一口气说完,转身就要走。我忙上前留她:“大老远跑来,吃口茶再走吧。”
“不了,怕关了门。”小鹊摆摆手,匆匆去了,像一阵风似的。
屋里霎时静下来。烛光在纱帐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映得宝玉的脸色忽明忽暗。我见他呆呆坐在床上,嘴唇微微白,便知这事不简单。
“这……这可如何是好?”宝玉喃喃道,忽然一把掀开被子,“快,把我的书拿来。”
晴雯在一旁急道:“这都什么时辰了,还看什么书?明日再说吧。”
“你懂什么!”宝玉难得对她厉声,“父亲若问起功课,我拿什么应对?”他说着已披衣下床,趿着鞋就往书案去。
我忙点了两盏灯,一左一右放在案上。麝月悄悄拉我到一旁,低声道:“赵姨娘这是唱的哪一出?好端端的提这个做什么?”
我摇摇头,心里却隐约猜到几分。白日里彩霞的事,赵姨娘没能说成,怕是心里不痛快,便要在别处寻个由头。只是苦了宝玉,平白受这一场惊吓。
再看宝玉时,他已摊开一本书,眼睛盯着字,手指却在抖。我斟了杯热茶递过去,轻声道:“二爷先定定神。老爷便是问,也不过是寻常功课,不至于为难。”
宝玉接过茶却不喝,只苦笑道:“你哪里知道。这些日子我何曾正经读过书?诗社倒聚了几回,那些经史子集,早抛到脑后去了。”他翻着书页,越翻越快,“‘学’‘庸’‘二论’尚可勉强,孟子已有一半夹生,五经里头只《诗经》因常作诗还熟悉些。至于古文、时文……”他长叹一声,将书阖上,“这是要我的命了。”
我见他这般,心里着实不忍。这些年来,老爷对宝玉的功课盯得时紧时松,偏宝玉最厌这些科举文章,每每应付了事。如今临时抱佛脚,哪里来得及?
晴雯性子急,在旁道:“既如此,拣要紧的温习些便是。老爷明日未必真问,便是问,也不一定问这些。”
“你懂什么!”宝玉第二次说这话,语气却软了许多,“父亲若要问,定是挑我最生疏的问。”他重新打开书,强迫自己去看,可不过片刻,又烦躁地推开,“这些劳什子,读了何用!”
我知他脾气,此时劝也无用,便悄声吩咐麝月:“去小厨房看看,可有安神的汤水,温一碗来。”又对秋纹道,“把熏笼挪近些,夜里凉了。”
安排妥当,我才在宝玉对面坐下,拿起他刚丢开的《孟子》,轻声道:“二爷若信得过我,我陪二爷温习。我虽不懂深意,帮着提个句读还是能的。”
宝玉抬眼看看我,眼神复杂,半晌点了点头。
于是这般,夜深人静时,怡红院里却亮着灯。我一句句念,宝玉跟着背。起初他还心神不宁,时常出错,背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那段时,竟卡住了。
“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我轻声提醒。
“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宝玉接上,背完后却苦笑道,“这话倒应景。我这会子真是心志苦,筋骨劳了。”
窗外秋风飒飒,吹得窗纸哗哗作响。我抬眼望去,只见院中那株老桂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忽然想起彩霞。此刻她是否也睡不着?是否也在为明日的命运忧心?
“袭人?”宝玉唤我,“怎么不念了?”
我忙收回心神,继续往下念。可心里那根弦却始终绷着——一面是宝玉明日的难关,一面是彩霞终身的困境,这两件事像两块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约莫过了子时,宝玉已是哈欠连连。我劝道:“二爷歇会儿吧,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略睡一睡养养神也是好的。”
宝玉却摇头:“睡不得。一睡更忘了。”说着强打精神,又拿起《诗经》,翻到《蒹葭》那篇,低声念起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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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不知怎的,我竟听出一丝悲凉。或许他想起了什么人,或许是这夜色太凉,诗句太苍茫。
麝月端了桂圆莲子汤来,宝玉勉强喝了半碗,又催我继续。这般熬到三更天,他终于撑不住,伏在案上睡着了。我取来斗篷轻轻给他披上,他动了动,含糊道:“还有《左传》……”
“明日再念吧。”我吹熄了一盏灯,只留案头一盏。
晴雯早已熬不住去睡了,麝月还强撑着在一旁做针线。我让她也去歇着,独自守着宝玉。烛火跳跃,将他熟睡的侧影投在墙上,睫毛长长地垂着,像个孩子。
我轻轻整理散乱的书册,一本本摞好。《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这些他厌烦至极的文字,明日却要凭它们过关。而更让我忧心的,是赵姨娘那番话。她特意让丫鬟来报信,绝不只是好心提醒,背后定有算计。
忽然想起前几日太太的话:“这府里的事,是越来越难了。”当时只当是感慨家用,如今想来,恐怕还有更深的意思。各房之间的明争暗斗,主仆之间的利益纠葛,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
宝玉在梦中蹙了蹙眉,呓语道:“不敢了……再不敢了……”
我心里一酸,拿帕子替他拭了拭额角的细汗。他有什么错呢?不过是不爱读那些功名文章,不过是心肠太软,见不得人间疾苦。可在这府里,这样的性情反倒成了负累。
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我推开一扇窗,秋夜的凉气扑面而来。天边已有微微的亮色,像淡墨在宣纸上晕开。园子里的景致还朦朦胧胧的,唯有那株桂树看得真切,满树的花苞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再过几个时辰,天就亮了。老爷会不会真叫宝玉去问话?会问些什么?彩霞的事又会有怎样的结果?这些问题在脑海里盘旋,找不到答案。
我关好窗,回身看见宝玉醒了,正揉着眼睛。
“什么时辰了?”他声音沙哑。
“四更天了。二爷再睡会儿吧。”
他却坐直身子,拿起昨晚没看完的书:“不睡了,再看几页。”
我知劝不住,便去沏了浓茶。茶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渐渐淡去。宝玉就着茶水啃了块点心,眼睛始终没离开书页。那专注的神情,让我想起他读《西厢记》时的模样——也是这般忘我,只是心境截然不同。
天色一分分亮起来,院中有了脚步声,是小丫头们起身打扫了。新的一天,就这样在忐忑中开始了。
我服侍宝玉梳洗更衣,挑了一件宝蓝色的直裰,衬得他精神些。用早膳时,他食不知味,只胡乱喝了几口粥。我正想劝,外头传来小丫头的声音:“老爷屋里的李贵来了,说老爷让二爷过去一趟。”
宝玉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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