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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六的午后,日头像浸了水的宣纸,透着一层晕晕的白。我从司棋暂住的厢房出来,心里沉甸甸的像坠了块石头。那丫头昏睡中的呓语还在耳边——“潘又安你没良心”一声声,凄凄切切的。
走到穿堂口,脚步不知不觉转向凤姐院的方向。这几日寿宴上,我冷眼瞧着凤姐虽还撑着场面,可脸色一日比一日差,说话时气息也短了。前日给贾母布菜,手抖得险些掉了银箸——这在她是从未有过的。
凤姐院门虚掩着。守门的小厮正倚着墙打盹,见我来了,忙站直了:“袭人姐姐。”
“二奶奶可在?”
“在呢,平姑娘也在。”
我轻轻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那株老石榴树结了一树的果,红艳艳的,在日头底下像挂了许多小灯笼。正屋的门帘垂着,我刚要唤人,就见平儿从里头掀帘出来,看见我,眼睛一亮,又立即把食指竖在唇前。
“袭人来了?”她压低声音,拉着我往东厢房走,“奶奶才歇下,吃了两口粥就躺下了。”
东厢房里阴阴的,窗户只开了半扇。小丫头斟上茶来,是六安瓜片,汤色清亮。平儿打她出去,这才在对面绣墩上坐下,长长叹了口气。
“你奶奶这两日”我轻声道,“我看着气色不大好。”
平儿眼圈忽地红了,忙用帕子掩了掩:“何止这两日。有一月之先便是这样了,只是强撑着不露出来。”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这几日寿宴劳累,又受了受了些闲气,便撑不住了。”
我想起前日邢夫人当众难的事,心里明白了八九分:“既这样,怎么不清太医瞧瞧?”
“我的好姐姐,你还不知道他的脾气?”平儿苦笑,“前日我不过劝了句‘奶奶脸色不好,歇歇罢’,他就恼了,说我咒他。”她摇摇头,“你是没看见,夜里咳得枕头上都是”
话没说完,外头传来脚步声。我俩都住了口。是个小丫头,在门外回道:“平姑娘,朱大娘又来了,我说奶奶歇着呢,他往太太那边去了。”
平儿应了声。我问:“哪个朱大娘?”
“官媒婆朱嫂子。”平儿神色有些复杂,“孙大人家来求亲,看上了三姑娘,这两日天天来磨。”顿了顿,“太太说让奶奶拿主意。”
我端着茶盏,那瓷是甜白釉的,薄得透光,可茶汤已经凉了,入口涩得很。正要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贾琏的声音,带着酒意:
“平儿!平儿!”
平儿忙起身出去。我也跟到门口,从帘缝里望见贾琏摇摇晃晃走进堂屋,穿着件石青宁绸褂子,前襟沾着酒渍。
“二爷回来了。”平儿上前扶他。
贾琏推开她的手:“你奶奶呢?整日就知道躺着!”
“奶奶身子不爽利”
“谁爽利?”贾琏声音高了,“我外头应酬了一天,回来连口热茶都没有!”说着就往里间闯。
平儿拦不住,只能跟进去。我站在厢房门口,进退两难。里头传来凤姐微弱的声音:“二爷回来了”
接着是贾琏含含糊糊的抱怨,还有瓷器碰撞的声音。我悄悄退到廊下,日头偏西了,石榴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砖地上,拉得老长。
过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平儿才出来,眼睛红红的。看见我还在,勉强笑笑:“让姐姐见笑了。”
“二爷他”
“吃多了酒,寻常事。”她摆摆手,领我到院里的石凳上坐下。暮色渐渐上来了,天边的云染着淡淡的金红。
“袭人姐姐,”平儿忽然道,“你说这人活着,到底图个什么?”
我一怔。她也不等我答,自顾自说下去:“我们奶奶,要强了一辈子。里里外外,哪件事不是他操心?可如今病了”她声音哽咽了,“连请大夫都不敢声张。怕人说,怕人笑,怕怕太太那边拿住话柄。”
这话说得凄凉。我想起凤姐平日里的模样——那个站在荣禧堂上指挥若定的琏二奶奶,那个在寿宴上笑迎宾客的当家人。那日南安太妃来,她连着三日没合眼,把事事安排得妥妥帖帖。太妃临走时赞了一句“好个齐整媳妇”,她笑着谢赏,可转身时,我瞧见她扶着柱子缓了好一会儿。
“平儿,”我轻声道,“你得劝劝。病不是小事。”
“我何尝不劝?”平儿抹了抹眼角,“前日我悄悄请了王太医来,在二门外交代了病症。太医开了方子,说这病这病叫‘血山崩’。”她声音抖得厉害,“可我拿着方子回来,奶奶看也不看,只说‘收起来罢,这几日忙,过些时再说’。”
血山崩。这三个字像冰锥子,扎进我心里。我忽然想起我娘说过,邻村有个媳妇就是得这病没的。起初也是不在意,后来止不住了,不过半年人就没了。
暮色更浓了。院子里点上灯笼,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晃。忽然里间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得撕心裂肺。平儿忙起身进去,我也跟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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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姐已经醒了,歪在炕上,脸色白得像窗纸。平儿端了温水给她,她喝了两口,又咳起来,帕子上染了淡淡的红。
看见我,她勉强笑笑:“袭人来了坐。”
“奶奶。”我上前福了福。
“老太太那儿今日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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