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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山雨欲来（第1页）

青帷马车驶回沈府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车帘缝隙，在顾瑾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望海楼中的谈笑风生、萧策那隐晦的关怀与信任，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圈圈细微的涟漪，带来一丝短暂的暖意。但这暖意很快便被更现实、更冰冷的思虑所取代。

王芸熙虽死，她留下的烂摊子和潜藏的危机却远未结束。府内人心初定，但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那些被利益或恐惧驱使的暗桩，就像隐藏在潮湿角落里的毒蛇，吐着信子，不知何时会暴起伤人。

马车刚在二门处停稳，早已等候在此的秋葵便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秋葵压低声音，一边小心翼翼地扶着顾瑾下车，一边迅禀报，语气带着紧迫，“您走后不到一个时辰，盯着李贵的人就传来消息，他果然有动作了。”

顾瑾眸光一凛，仿佛瞬间从短暂的松弛状态进入了高度戒备，脚步未停，沿着抄手游廊向内院走去，声音低沉而清晰：“说具体些。”

“他借口去外院库房核对一批新到的布料损耗，在与库房一个小管事交接时，看似无意地掉落了一方帕子。那小管事拾起还他时，两人手指接触了片刻。我们的人离得远，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看到那小管事眼神闪烁，之后便匆匆离开了。”

秋葵语很快，条理清晰，“已派人去查那小管事的底细，是负责浆洗房物料采买的，姓钱名禄，入府五年，平时看着老实巴交。”

“帕子……”顾瑾唇角勾起一抹冷峭而了然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倒是谨慎，用这种看似意外、不易引起怀疑的方式进行短暂的、无需言语的信息传递。浆洗房……接触各院衣物，确实是打探消息，甚至在某些物品上做些不易察觉手脚的绝佳位置。看来，我们这位‘李哥’，背后的人不仅能量不小，手伸的很长。”

她停下脚步，站在一丛开始凋谢的桂花树下，空气中残留着最后的甜香，却驱不散她眉宇间的冷意。

“这个钱禄，先不要打草惊蛇，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轮班暗中监视，记录他所有的行踪，接触的每一个人，尤其是注意他是否有利用职务之便，向外传递消息，或者接收外来的指令。李贵那边，继续盯紧，他既然启动了这条线，就绝不会只传递一次消息。他们接下来必然还有动作，我们要耐心，等他们自己露出更多的马脚。”

“是，小姐，奴婢明白。”秋葵郑重点头，随即脸上又露出一丝犹豫，低声道，“还有一事……老夫人院里的刘嬷嬷下午来了一趟栖梧苑，说老夫人请您得空过去一趟。奴婢观刘嬷嬷神色，言语间虽然客气，但似乎……对今早府中动用重刑之事，颇有微词，怕是老夫人听了些风言风语，心中不悦。”

顾瑾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冷嘲。沈府这些倚老卖老的旧人，尤其是跟在老夫人身边、习惯了所谓“宽厚仁和”那一套的，最是看重表面的稳定与“仁德”名声。自己今日快刀斩乱麻，以血腥手段立威，确实会触及他们敏感的神经，引来这些守旧派的不安、质疑，甚至抵触。

“知道了。”顾瑾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待我回房换身衣服，便去给祖母请安。”

回到栖梧苑，顾瑾径直走入内室。她脱下那身略显正式的湖蓝色织锦长裙和薄氅，换上了一身更为素雅、温和的浅紫色细棉布衣裙，料子柔软，颜色低调。间那支引人注目的点翠蝴蝶步摇也被她取了下来，只余那支素净的白玉簪子挽住青丝。

她深知，在不同的人面前，需要戴上不同的面具。在需要立威的下人面前，她是冷厉果决的二小姐；在心思难测的王爷面前，她是聪慧机敏的盟友；而在注重家族颜面与“和谐”的老夫人面前，她则需要扮演一个识大体、顾大局的孝顺孙女。

寿安堂内，檀香袅袅，气息却不如往日那般令人心静。

沈老夫人靠在铺着软垫的暖榻上，手里那串平日里用来静心的沉香木佛珠，此刻却被她捻得有些急促。她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见顾瑾进来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她只是抬了抬眼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淡：“来了，坐吧。”

顾瑾依言在下的绣墩上端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恭谨柔顺：“祖母唤清儿来，不知有何吩咐？”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手中佛珠捻动的度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终于，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顾瑾看似温顺的脸上，缓缓开口，语气带着长辈的训导意味：“清儿，你如今掌管中馈，诸事繁杂，祖母本不该过多干涉。只是……今日前院之事，我也有所耳闻。立规矩、树威信，固然要紧。但我沈府乃是书香门第，传承百年，靠的是仁德治家，清誉传世。动辄杖毙……是否太过酷烈了些？传扬出去，恐惹人非议，说我沈府刻薄寡恩，不恤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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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瑾早料到有此一问，心中已有周全腹稿。她抬起眼眸，目光清澈见底，坦然地迎上老夫人的视线，眼中迅凝聚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水光，混合着委屈、无奈与后怕，声音也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祖母教训的是，清儿也知道今日手段过于激烈，恐伤府中和气，让祖母忧心了。清儿心中……亦是万分不安。”

随即，她话锋一转，微微倾身，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颤抖，仿佛回忆起了极其可怕的事情：“只是……祖母有所不知，今日之情势，实是万分危急，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

她成功吸引了老夫人全部的注意力，看到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猛地停下，浑浊的老眼中射出惊疑不定的光芒。

“那被杖毙之人，并非寻常嚼舌根的下人。”顾瑾语气笃定，眼神锐利起来，“他是受人指使，蓄意在众人面前散布孙女谋害王芸熙的恶毒流言！其目的，就是要搅乱沈府，让咱们家宅不宁！祖母试想，若孙女当时稍有迟疑，不能以雷霆之势将其震慑压下，只怕此刻，‘沈府二小姐弑杀庶母’的流言早已如同瘟疫般传遍京城每个角落！届时，不仅孙女名声尽毁，永世不得翻身，我们沈府侵吞儿媳嫁妆、主母疑似被谋害的滔天丑闻也将甚嚣尘上！”

她刻意加重了“滔天丑闻”几个字，观察着老夫人骤然变化的脸色，继续施加心理压力，将个人安危与家族利益捆绑：“父亲正在官场关键之时，力求稳重。若此时被御史台的言官们闻风参上一本‘治家不严’、‘纵女行凶’，甚至更严重的指控……祖母，那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啊！沈府百年清誉，父亲仕途前程，都可能毁于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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