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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血书（第1页）

时间流转至翌日晌午，栖梧苑内，顾瑾看似平静地翻阅着书卷，指尖却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书页边缘，泄露了她内心的焦灼。计划虽已布下，但人心难测，环节众多，她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沈澈脚步匆匆，几乎是跑着进了院子，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松懈。顾瑾见状，立刻屏退了院中其他闲杂下人，只留下绝对可信的秋葵与小莲在旁伺候。

“姐！第一步，成了！”沈澈压低声音，难掩兴奋，随即从袖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折叠得整齐的纸。那纸张略显粗糙，边缘甚至有些毛糙，但真正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上面的字迹——并非寻常墨色，而是一种已然干涸暗的、刺目的褐红色！

顾瑾心头一跳，接过那张纸，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独特质地和那“墨迹”的微微凸起。她缓缓展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隐隐传来。只见纸上字迹娟秀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度，正是用鲜血书写而成！

“薄命女柳青青，泣血绝笔：

奴本良家女，命途多舛，沦落风尘，然心向明月，洁身自好。遇沈府公子沈枫，甜言蜜语，海誓山盟，许奴赎身，迎入府中。奴信以为真，倾尽所有积蓄、变卖钗环，供其挥霍，累计近千两。

孰料沈郎心似铁，榨干奴之钱财后，翻脸无情。昨日闯入房中，辱骂奴‘人尽可夫’、‘贱籍卑劣’，更拳脚相加，逼奴三日凑银五百两，否则便卖奴入下等娼寮，令奴生不如死！

奴身心俱碎，方知昔日誓言，俱是谎言；往日温情，皆为假意。奴之一生，已被沈枫尽毁！

沈枫乃户部尚书沈忠嫡子，其母王夫人持家。沈家家风如此，纵子行凶，欺压弱女，逼良为娼，与直接害命何异？奴之今日，非独沈枫之过，沈府高门，难辞其咎！或许，奴知晓太多，碍了某些人的眼，招致杀身之祸亦未可知……

奴不甘受辱，唯有一死，以证清白，以控冤屈！愿奴之鲜血，能洗刷这世间几分污浊，能令沈家恶行，昭然若揭！奴死之后，魂灵不灭，亦要看着沈枫，看着沈府，遭报应之日！

柳青青，绝笔。”

顾瑾逐字逐句读着这封血书，心中大为震动！她虽知柳青青决心复仇，却未料到她竟能做到如此地步，以自身鲜血为墨，字字泣血，句句含冤！这血书不仅控诉了沈枫骗财骗色、侮辱殴打的龌龊行径，更巧妙地将祸水引向了沈府和王芸熙！字里行间暗示沈家家风不正，纵子行凶，甚至隐隐指向王芸熙可能为了维护儿子声誉、灭口知情之人！其言辞之激烈，情感之悲愤，足以撼动任何听闻者的心肠！

“好一个柳青青！”顾瑾放下血书，眼中既有赞叹，也有一丝复杂的感慨，“才情俱佳，心思缜密，若非命运捉弄，沦落风尘，何至于此……”她为柳青青的聪慧与决绝感到敬佩，也为她这被埋没的才学感到惋惜。

沈澈在一旁附和，随即详细讲述了倚红院那边传来的消息：“姐，你是没看到那场面！柳青青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从看守严密的房间里逃了出来！她一路跑出倚红院，老鸨子带着龟公打手在后面紧追不舍！当时正是晌午，街上行人众多，好多人都看见了！柳青青披头散，脸上还带着伤，一边跑，一边将手中这些血书撒向街道！”

他描述得绘声绘色：“她跑到城内最热闹的洛河边，回头看了一眼追来的人，竟一句话也没说，眼神空洞又决绝，直接就跳进了河里！那几个追来的龟公吓得赶紧下水捞人，可等把人救上来的时候……柳青青就已经没了气息，身体都凉了！”

顾瑾凝神听着，问道：“那老鸨子可有报官？”

沈澈摇头：“没有。倚红院那边乱成一团，老鸨子只顾着骂人晦气，怕影响生意，直接让人把……把柳青青的‘尸体’用草席一卷，看样子是打算悄悄处理掉，根本就没提报官的事。”

顾瑾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这可由不得她。”她转向秋葵，吩咐道：“秋葵，立刻去办。让我们的人，将早已准备好的几个版本‘画本’，交给城内各大秦楼楚馆、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痴情女血书控诉尚书公子’、‘高门逼死风尘女’、‘沈家母子联手灭口’等等不同侧重点的故事，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流传开来！版本越多，细节越丰富越好！”

“是，小姐，奴婢这就去安排。”秋葵领命，立刻转身离去。

顾瑾又对沈澈叮嘱道：“阿澈，让我们的人务必看紧柳青青的‘身体’，在她被送往乱葬岗的路上，找准时机悄悄替换出来，切不可让她受到任何额外的伤害，也要确保‘屏息丸’的药效能顺利度过。”

“姐，你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可靠的人手，绝不会出错。”沈澈郑重应下，也匆匆离去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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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小莲听着，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小姐，奴婢愚钝，为何您要期待老鸨子报官呢？如果他们报了官，官府介入，岂不是要查验柳青青的‘尸体’，那假死的事情不就暴露了吗？”

顾瑾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悲凉：“不会的。小莲，你还是想得太简单了。在这京城，草菅人命的事情还少吗？对于倚红院那种地方，对于官府的老爷们来说，一个妓女的死活，如同蝼蚁，谁会真正在意？老鸨子怕惹上官非，影响生意，绝不会主动报官，给自己找麻烦。而官府……多半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院墙，看到那繁华京都下隐藏的无数悲欢与无奈，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估计，柳青青的‘身体’，最终的下场，多半是被他们用草席一卷，直接扔到城外的乱葬岗了事。在他们眼中，柳青青的命，根本不值一提，更不值得他们费心去报官，去追究所谓的前因后果。”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在这个封建等级森严的时代，普通百姓的性命尚且如同草芥，更何况是柳青青这样身处社会最底层的风尘女子？在这座看似繁华的京城之下，不知有多少像柳青青一样的人，悄无声息地死去，无人知晓，无人喊冤，最终化为乱葬岗的一抔黄土。她能凭借先知和计谋救下柳青青一人，却救不了这天下千千万万个“柳青青”。这种认知让她心中升起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只能暗暗告诫自己，但求问心无愧，尽力而为。

小莲并未完全理解顾瑾心中那越时代的悲悯与无奈，只觉小姐思虑深远，由衷赞道：“小姐想的真是周全！还是奴婢见识浅薄了。”

顾瑾没有答话，收回目光，重新凝神。她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中飞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舆论已经点燃，沈枫的丑闻即将爆，下一步，就是要在沈府内部，在王芸熙最心痛的地方，给予她致命一击！必须确保环环相扣，不能有任何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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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京城最大的赌坊“富贵赌坊”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就在柳青青于洛河边“投河自尽”之时，沈枫正赌红了眼，将最后一点从柳青青那里榨来的、以及不知从何处挪用的银子，再次输了个精光。他瘫坐在赌桌旁，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冷汗，眼神涣散，充满了绝望。

赌桌对面，坐着的并非膀大腰圆、凶神恶煞的打手，而是一个穿着绸缎长衫，身材高瘦，面容甚至带着几分斯文的中年男子。他便是这富贵赌坊的幕后主人，朱海。他手中把玩着一对品相极佳的核桃，眼神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时不时掠过一丝如同毒蛇般阴冷狠厉的光芒，与他那书生般的外表格格不入。

朱海看着对面吓得几乎要缩到桌子底下的沈枫，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沈公子，手气看来不太顺啊。这又输光了，你可知晓，你现在前前后后，总共欠了咱们赌场多少银子了？”

他抬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旁侍立的手下。那手下立刻会意，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欠条，恭敬地放在朱海面前的桌上。

朱海随手拿起那叠欠条，在手上掂了掂，仿佛在掂量货物的重量，然后才慢悠悠地报出一个数字：“连本带利，拢共是一千八百两银子。沈公子，您看……这笔账，打算如何了结啊？”

沈枫听到这个天文数字，浑身猛地一哆嗦，脸色瞬间由白转青。他“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滑跪到地上，也顾不得什么尚书公子的体面了，涕泪横流地哀求道：“朱……朱老板！再宽限几日！就宽限几日！我一定想办法凑钱！一定凑齐！”

朱海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脸上却依旧挂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哦？再宽限几日？沈公子开口，这个面子朱某自然是要给的。”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那就……再给你两天时间，如何？”

沈枫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磕头：“多谢朱老板！多谢……”

然而，他感谢的话还没说完，朱海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冰冷而残忍：“两天后，这个时辰，你若能拿来一千八百两现银，咱们之前的账，可以慢慢再算。若是拿不来……”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沈枫颤抖的身体，最终落在他那双因为恐惧而紧握的手上，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致命的威胁：“……那朱某也就只好按规矩办事，先拿你这一双手，来抵一部分利息了。沈公子，你好自为之。”

沈枫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离了赌场，口中不住地念叨：“我会凑齐的……我一定会凑齐的……”

待沈枫连滚爬爬地消失在赌场门口后，朱海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缓步走向赌场后方一间更为隐秘的雅室。

推门而入，雅室内烛火通明，睿王萧策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外面街道上依稀传来关于“柳青青跳河”的骚动议论。

朱海立刻收敛了所有在外人面前的倨傲与狠厉，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对着萧策的背影行了一个大礼，语气谦卑：“王爷，您吩咐的事情，已经办妥了。沈枫如今欠下一千八百两巨债，限他两日内凑齐，否则便取他双手。”

萧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沈枫那边，继续盯着，他若再有异动，或是遇到什么‘意外’的麻烦，立刻通知本王。”

“是！属下明白！”朱海躬身应道，态度无比恭顺。

萧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深邃的眼眸中，思绪翻涌。小狐狸，你的第一步已经迈出，接下来，这京城的风，怕是更要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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