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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宴散人散月明心明（第1页）

中秋宫宴终是曲终人散。

出了宫门，许多官员及家眷依旧沉浸在方才殿内的惊心动魄与祥瑞吉兆之中，纷纷围拢到沈忠身边，言辞热切地恭维着。

“沈尚书，恭喜恭喜啊！令千金今日可是在御前大大露了脸，这‘灵狸望月’的祥瑞，必能佑我大晟！”

“是啊沈大人，二小姐才貌双全，临危不乱，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沈兄有此佳女，何愁不能高升？想必不日便有好消息了！”

听着这些恭维，沈忠满面红光，捻须微笑，口中连连谦逊：“诸位过奖了，小女不过是侥幸，侥幸罢了。”心中却是熨帖无比，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官运亨通的美好前景。

王芸熙和沈婉仪跟在身后，听着这些刺耳的赞誉，看着沈忠那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愤恨、不甘、嫉妒灼烧着她们的心。然而，此刻她们却不敢流露出半分不满。沈婉清如今风头正劲，又得了圣心，若此时扫了沈忠的兴，触了他的霉头，只怕下场更难堪。两人只能强颜欢笑，将那口恶气死死憋在心里，几乎内伤。

顾瑾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沈忠那副飘飘然的模样，心中止不住地腹诽：高升？想得倒美！借着女儿造的势就想往上爬？等着吧，很快你就该担心如何保住现在的官位，而不是做什么高升的美梦了！她面上维持着得体的浅笑，心里却早已翻了好几个白眼。

就在这时，太子萧蘅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走了出来。沈婉仪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整理了一下仪容，快步上前，盈盈拜下，声音娇柔婉转，带着无限的委屈与期盼：“臣女沈婉仪，参见太子殿下。”

然而，太子却像是没有看见她一般，目光径直越过她，落在了正被众人围着的沈忠身上。他脚步未停，直接走到了沈忠面前。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太子身上。

太子看着沈忠，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阴阳怪气：“沈大人，还真是……会教养女儿啊。”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沈忠脸上的笑容僵住，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他连忙躬身，声音带着惶恐：“殿下……殿下何出此言？臣、臣惶恐……”

太子却不等他说完，话锋陡然一转，目光落在一旁神色平静的顾瑾身上，语气竟带上了几分真诚的赞许：“沈二小姐今日画技惊人，临危不乱，稳中有谋，化险为夷，着实令人敬佩。沈大人有此佳女，实乃福气。”

这前一句讥讽，后一句夸赞，态度转变之快，让沈忠一时摸不着头脑，只能讷讷地应着：“殿下谬赞，谬赞了……小女当不起……”他偷偷侧眼瞥了一下还保持着行礼姿势、脸色煞白的沈婉仪，心中恍然又惊疑：太子殿下这态度……莫非是对婉仪……？

恰在此时，永宁侯府的女眷们也走了出来。苏芷晴一身清冷，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太子的眼神瞬间就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黏在了苏芷晴身上，方才那点阴阳怪气和赞许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混合着懊悔、歉疚和难以掩饰的惊艳。

沈婉仪将太子的神色变化看得清清楚楚，顿时怒目圆睁，胸口气得剧烈起伏。

顾瑾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看热闹不嫌事大，她岂会放过这个给沈婉仪添堵的好机会？她立刻扬声道：“苏小姐请留步。”

苏芷晴闻声停下脚步，看向顾瑾，虽神色依旧清冷，但眼神中并无恶意。

顾瑾走上前，对着苏芷晴优雅行礼，语气真诚：“方才在殿中作画，多亏苏小姐仙音相伴，方能心无旁骛，顺利完成。苏小姐琴技群，一曲《潇湘水云》宛若天籁，令人沉醉，婉清钦佩不已。”

苏芷晴虽性子高傲，但并非不懂礼数之人，见顾瑾态度诚恳，也微微颔回礼，声音清越：“沈二小姐过誉了。当庭献礼乃是臣女本分。倒是二小姐临危不乱，智勇双全，巧化危机，更令芷晴佩服。”她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回应了夸赞，也表达了对其才识胆略的认可。

太子见顾瑾与苏芷晴相谈，立刻像是找到了由头，快步走了过去。可当他真正站到苏芷晴面前时，看着那张清冷绝艳的脸庞，想到自己之前的误解和冷落，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竟不知该如何开口，脸上浮现出难得的窘迫与慌张。

苏芷晴见到太子，心中虽有一丝难以抑制的悸动，但更多的却是因他之前偏信沈婉仪而产生的委屈与疏离。她对着太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语气疏淡：“参见太子殿下。若无他事，臣女先行告退。”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顾瑾岂能让这好不容易营造的“修罗场”就此散场？她立刻对着太子行礼，故作天真地问道：“太子殿下，您方才可与大姐姐说过话了？大姐姐这几日在家中闭门苦练琴技，废寝忘食，便是想着有朝一日能再为殿下弹奏一曲，以弥补赏菊宴的遗憾呢。”她这话看似在帮沈婉仪说话，实则是将她架在火上烤，更是提醒太子赏菊宴上的不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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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婉仪闻言，虽心中疑惑顾瑾为何会替她说话，但此刻也顾不得多想，立刻配合地露出期待又委屈的神情望向太子，希望他能回心转意。

然而，太子闻言，非但没有看向沈婉仪，反而神色更加尴尬，甚至带着一丝恼怒地看向顾瑾，随即又紧张地偷瞄苏芷晴的脸色。果然，苏芷晴一听这话，原本稍有缓和的脸色瞬间又冷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嘲弄与气愤。

太子心中暗叫不好，慌忙开口解释，语气急切，几乎有些口不择言：“沈二小姐此言差矣！孤与沈大小姐并无甚私下来往，她为何要特意为孤弹奏？此话休要再提，免得引人误会，坏了沈大小姐清誉！”他刻意撇清关系，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宫门口却格外清晰。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看向苏芷晴，见她因自己这番急于划清界限的话，脸色似乎好看了那么一丝，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沈婉仪则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太子，泪水在眼眶中疯狂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若是往常，定能引得太子心软，但此刻，太子却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

顾瑾心中偷笑，看热闹看得正起劲，还想再添把火，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却插了进来，截住了她的话头。

“太子殿下此言，倒让臣弟不解了。”睿王萧策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身姿挺拔，神色淡然。景王萧衍跟在他身后，摇着折扇，脸上挂着看戏的、带着几分“贱兮兮”意味的笑容。

萧策目光平静地看向太子，语气听不出喜怒：“若臣弟没记错，前些日子，殿下还不顾礼法，亲自驾临沈尚书府上，特意为沈大小姐撑腰解围。怎么如今到了宫门口，反倒说并无来往了？殿下这般……怕是更会影响沈大小姐的声誉吧？”他这话，精准地戳破了太子欲盖弥彰的掩饰，将他对沈婉仪曾经的维护摊开在苏芷晴面前。

太子被萧策这番话噎得面红耳赤，心中懊恼悔恨交加，恨不得时光倒流，绝不去沈府那一趟！他眼睁睁看着苏芷晴因萧策的话，脸上最后一丝缓和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心寒与失望，她愤然转身，毫不犹豫地随着家人登上马车，绝尘而去，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再给他。

太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顾瑾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默默点评：追妻之路，看来是漫漫其修远兮了。

满腔的懊恼无处泄，太子猛地转向还站在那里泫然欲泣的沈婉仪，再也维持不住储君的温和表象，语气冰冷而毫不客气，带着明显的厌烦：“沈大小姐！个中缘由，你心知肚明！孤今日在宫门口，已是给足了你和沈府脸面！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再做无谓的纠缠！否则……”他未尽之语带着浓浓的警告。

说罢，太子拂袖转身，登上自己的车驾，径直离去，没有半分留恋。

沈婉仪被他这番毫不留情的话语击得彻底崩溃，泪水终于决堤而下。她还想用那副柔弱可怜的模样挽回什么，可太子决绝的背影彻底粉碎了她的希望。无边的愤恨在她心中疯狂滋长，她猛地转头，充满怨毒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利箭，狠狠射向一旁看戏的顾瑾。

顾瑾迎上她那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眼神，非但不惧，反而微微歪头，冲她挑衅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清晰无误的、带着胜利者姿态的浅笑。

沈忠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太子的态度已经再明确不过。他心中对沈婉仪那点因她往日才名和太子青睐而产生的看重，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因她丢人现眼而带来的恼怒。他铁青着脸，对着还在哭泣的沈婉仪低声斥道：“还嫌不够丢人吗？！赶紧回府！”随即，他勉强对萧策、萧衍拱了拱手，“睿王殿下，景王殿下，下官告退。”

萧策微微颔，目光却越过沈忠，与顾瑾有了一瞬的交汇。顾瑾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谢，感谢他方才的“助攻”。萧策眸光微动，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回到沈府，夜已深沉。

顾瑾刚踏入栖梧苑，便见沈澈正在院中焦急地踱步。一见她回来，沈澈立刻冲上前，紧张地抓住她的胳膊：“姐！你没事吧？宫宴上到底生了什么？我听说……”

顾瑾笑着拍了拍他的手，拉着他进屋，将宫宴上生的事情，删繁就简，大致说了一遍，略去了与萧策的暗中默契以及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只着重说了自己如何化解画作危机，得了皇帝赏赐，以及……太子对沈婉仪态度的转变。

沈澈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眼中迸出无比崇拜的光芒，激动地说道：“姐！你真是太厉害了！你终于……终于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隐忍不的姐姐了！你现在懂得反击，有能力保护自己了！真好！我真希望……你永远都是这样！”

顾瑾闻言，微微一怔。看着弟弟眼中纯粹的喜悦与依赖，她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暖流。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沈澈的头，语气温柔而坚定：“嗯，阿澈，姐姐会的。”

只要我还是沈婉清一天，只要我还在这具身体里，我就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伤害我们在意的人。她在心中默默地许下承诺。

窗外，中秋的圆月高悬天际，清辉遍洒，将庭院照得一片澄澈明亮。月光透过窗棂，温柔地笼罩着姐弟二人，驱散了宫宴带来的阴谋与算计，只留下一室难得的温馨与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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