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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偷听了三年。阿绣成了他的“影子伴读”,趁爹午睡溜出来教他握笔,还拿先生的旧讲义给他抄。春雷响时,张博生缩在牛棚里听雨声,阿绣撑着油纸伞来送吃的,伞面破了,雨水顺着伞骨滴他一脸,两人却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他爹打杂工回来,常现灶台有半块馍,知道是阿绣送的,摸着儿子的头说:“这姑娘是菩萨转世,你要一生一世都护着她……”
转机在他十岁那年。秋闱前,陈先生讲“燕昭末凿壁偷光”的故事,突然把笔一摔:“太祖凿墙偷光,博生窗下三年,难道不如他?”
说罢,亲自开门把张博生拽进学堂!满堂哗然,李昭拍桌子骂“乱了纲常”,陈先生脖子一梗:“穷不是罪,愚才是耻!这娃旁听三年,字认过半,还能解《宴子》!难道不如你们?”
这话就跟铁锤砸石头,张博生“噗通”跪地上哭,脑门磕青砖。阿绣悄悄塞给他块旧帕子擦泪,帕子上还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兰花。从此,他成了学堂最特别的学子——白天放牛,黄昏读书,夜里裹棉被在檐下抄讲义。冬天没炭,手冻得跟红萝卜似的,他就呵气暖手接着写;春蚕吐丝时,他蹲在桑树下听先生讲《诗》,虫声和读书声混在一起,他觉得这日子比蜜还甜。
他爹知道后,手抖着摸他头:“儿啊,这书……怕是烫手的……”张博生摊开手,满掌都是密密麻麻的笔记:“爹,书烫手,可它暖人心!”十年寒窗,张博生就跟野草似的在穷地里硬长。他放牛放到十六岁,攒工钱买笔墨;夏天晒得脱皮,把《帝说》卷在草帽里偷看;冬天没炭,裹着爹的破棉袄在学堂后门听漏课。阿绣送他的《小程氏乐数》残卷,他补好后反送给她,扉页写着“同窗共光”……
常言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话搁在张博生身上,那真是一句活生生的谶语。阿秀一直到十四岁,辫子总扎得歪歪扭扭,成天在学堂后头采野花。她最爱逗张博生,见他在晒谷场背书,就偷偷把槐花瓣撒他头上,咯咯笑:
“张大哥,你头上开花啦!”张博生臊得耳朵通红,徐夫子却摇头晃脑:“少年人,该笑时就得笑,莫学老夫这般苦脸。”
那年三月三,正是阿秀生辰。她扎着红头绳,拎着一篮子野菊来学堂,非要张博生帮她写诗。徐夫子正讲“君子慎独”,见她闹腾,假装生气:“阿秀!读书岂能分心?”话音未落,忽听远处马蹄声骤起,尘土飞扬如黄云。张博生往外一望,只见一队玄甲骑士直冲槐树林而来,为之人披金袍,腰间佩着蛟龙纹玉带——正是诸侯府的大公子!夫子脸色煞白,抖着手拦在门前:“公子何故至此?”那大公子嗤笑一声,抬手便是一箭。箭镞如流星,正中李夫子心口。阿秀尖叫着扑过去,被两名侍卫架住。
张博生疯了似的要冲上去,却被另几个骑士用马鞭抽倒在地,脊背瞬间血痕累累。火光就在这刹那窜起——有人扔了火把,茅草房转眼成了一片火海。张博生在烈焰中挣扎,恍惚听见夫子最后的吼声:“莫忘……浩然之气!”
阿秀的哭喊声渐渐被火舌吞没,只剩焦黑的房梁坍塌时“咔嚓”的闷响。待火光熄灭,学堂只剩一片废墟。张博生跪在灰烬里扒拉,手指抠出血来,终于找到半片烧焦的竹简,上头残存“义”字半笔。
他抱着竹简在村口嚎哭,可村里人全跟见了鬼似的躲着他。张博生连夜去乡城击鼓,衙役们哈欠连天:“没尸没证人,你告谁?诸侯府?找死不成!”
鼓槌砸得震天响,可衙门大门纹丝不动。直到第七天夜里,以前在夫子这儿读过书的更夫,颤巍巍塞给他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诸侯大公子寻狐,误伤学堂。阿秀被掳入府,慎言!”
张博生攥着纸嚎啕大哭,老更夫跺脚骂:“你还不懂?那小狐狸是阿秀养的!大公子看上她,故意设的局!咱平州百姓谁惹得起?权贵杀人跟碾蚂蚁似的,你找死别拖累旁人啊!”
说罢扭头就走,背影佝偻得像个虾米。张博生这才明白,李夫子常说的“世道”是何模样。他攥着血衣、残简,跛着被马鞭抽伤的腿,硬是要往平州城闯。城门侍卫见他衣衫褴褛,二话不说便棍棒相加。张博生被打得蜷在地上,血沫子混着尘土,却死死盯着远处宏伟的诸侯府。
那门檐上雕着九条蛟龙,张牙舞爪如活物,张博生恍惚觉得,李夫子胸口的箭,就是从这些蛟龙嘴里射出来的。后来他只能蜷在城郊破庙里,听着雨声淅沥。庙里供的是无名战神,泥塑的脸早已斑驳,但眉间那道竖纹,总让他想起李夫子临终的怒目。
他捡废墟里没烧尽的竹简,用木炭在破麻纸上抄书,手冻得僵了,就呵口气继续写。村里人说他魔怔了,他却只管念叨:“夫子教我的字,一个字也不能丢!”有富商见他成天“浩然正气”“义”字不离口,不耐烦了甩银子:“拿去!别在这儿碍眼!”张博生把银子扔还,指着平州城门:“那蛟龙纹,真龙长这样吗?假的!假的!”
五年光阴如流水,破庙墙缝里渐渐积了厚灰。张博生头全白了大半,脊背弯得像把老弓,可每到夫子忌日,他必定去废墟前跪拜。槐树早被烧死,他却固执地种新苗,说“等树活了,夫子就能闻到槐花香”。
前年冬,听说来了个新乡城主,姓陈,据说是铁面无私的人物。张博生顶风冒雪跑几十里地,把藏了五年的血衣、残简、烧焦的砚台全捧上去。陈乡主皱眉翻看,忽听门外马蹄响——诸侯府的管家来了,带着两匣金锭。管家笑吟吟:“陈大人初来乍到,莫为些陈年旧事伤了和气。”
陈乡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把张博生轰了出去:“证据不足,休要纠缠!”张博生踉跄着被衙役推出,正撞见诸侯府的马车驶过。帘子掀开一角,他分明看见个女子身影,笑声清脆如银铃——那声音,像极了阿秀!可马车转瞬即逝,他扑上去时只捞到一缕残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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