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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西的红叶庵,藏在半山腰一片枫树林里。这时节,叶子还没红透,黄绿黄绿地叠着,风一过,沙沙地响,倒是处清静地方。
时文正派去的人,是第二天晌午摸到庵堂附近的。没敢靠太近,有的扮成采药人,有的扮成香客,远远地围着庵堂转了几圈。庵堂不大,看着有些年头了,香火也不旺,半天不见一个人进出。
盯到傍晚,才看见一个头花白的老尼姑,拎着个菜篮子,推开庵门出来,往后山菜畦去了。又过了一会儿,庵门再次打开一条缝,一个瞧着八九岁上下穿着灰色小褂子的男孩,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端着一小簸箕谷糠,走到庵前空地上,嘴里“咕咕”地唤着,几只散养的芦花鸡扑棱着翅膀围过来。
男孩身形清瘦,皮肤有些苍白,但眉眼生得极好,尤其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喂鸡,侧脸的线条,与画像上那个沉静的男孩,几乎一模一样。
盯梢的人不敢怠慢,留下两个继续守着,另一个飞马下山,回城报信。
消息传到相府时,天色已经擦黑。时文正听完禀报,沉吟片刻,对等候在一旁的时若道:“陛下有旨,要‘请’回来。此事不宜大张旗鼓,更不宜动用兵卒惊扰。你带几个人,着便服,以……以寻亲或访友的名义,去一趟吧。态度务必温和,先把人平安带回来再说。青穗跟你去,有个女子,也方便些。”
“是,父亲。”时若应下。她知道,父亲让她去,是考虑到她心细,相比男子更容易得孩子亲近。
她没多耽搁,换了身素净的棉布衣裙,只带了青穗和两个身手最好的相府侍卫,趁着夜色,骑马出了城。
赶到红叶庵山下时,天已黑透。他们把马拴在山脚林子里,徒步上山,山路不好走,好在有月光,勉强能看清。四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惊起的夜鸟扑翅声。
到了庵堂外那片枫树林,他们伏在暗处,观察了片刻,庵堂里只透出一点点昏黄的灯火,静悄悄的。
时若示意两个侍卫守在树林边,自己和青穗,放轻脚步,走到庵堂木门前。
“叩叩叩。”青穗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寂静了片刻,才传来一个老迈的女声:“谁呀?这么晚了,庵堂不留宿外客。”
“老师傅,打扰了。”时若开口,声音放得柔和,“我们不是借宿的。是……是从京里来,寻一位亲戚家的孩子,听说可能寄养在贵庵,名叫‘静尘’的。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里面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白天见过的那位老尼姑,举着一盏小油灯,眯着眼打量着门外的时若和青穗,灯光映着她布满皱纹的脸,眼神里满是戒备和不安。
“静尘?”老尼姑重复了一遍,摇摇头,“施主找错地方了,我们这儿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孩子。”
“老师傅,”时若往前凑近了一点,油灯的光照在她平静的脸上,“我们既然能找到这里,自然是有些把握的。那孩子,大约这么高,眉眼清秀,性子沉静,是四年前被人送到这儿的。送他来的人,是不是姓崔?”
听到“姓崔”两个字,老尼姑拿着油灯的手,微抖了一下,她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眼里挣扎明显。
“我们不是来害他的。”时若语气更缓,也更坚定,“相反,我们是来接他离开这里,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继续留在这里,对他,对您,对这庵堂,都未必是好事,您放心,我们会妥善安置他。”
老尼姑死死盯着时若的眼睛,仿佛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良久,她终于长长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了门:“施主……进来吧。”
庵堂里很简陋,正殿供奉着一尊斑驳的观音像,香炉冷清。老尼姑引着她们穿过正殿,来到后面一间禅房,虽然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禅房的木板床上,那个叫“静尘”的男孩,已经醒了。他没有哭闹,也没有惊慌,只是拥着薄被坐在床头,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走进来的陌生人,那眼神,空茫,戒备,又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了然,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静尘……”老尼姑声音涩,“这两位……是京里来的,要接你走。”
男孩的目光,缓缓移到时若脸上,时若也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的目光柔和,不带任何压迫感。
“你叫静尘?”时若轻声问。
男孩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们……是你父亲旧识那边派来的人。”时若斟酌着用词,“你在这里不安全了,我们带你去京城,好不好?那里会有人照顾你,你也可以……读书,识字,做你想做的事。”
“父亲……”男孩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撇了一下,“我没有父亲。”
时若心里微微一酸,她知道,这孩子虽然被保护在这里,但周围人的窃窃私语,那些嬷嬷们复杂的眼神,恐怕早就让他对自己的身世,有了些许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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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愿意跟我们走吗?”时若没有反驳他,只是又问了一遍,“离开这里,去看看外面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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