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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口供（第1页）

刘瑾被直接抬进了清正司后院那间特意加固过的审讯室。与其说是审讯室，不如说更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石匣子，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和一扇开在高处巴掌大的气窗。

时若没急着把人弄醒。她让方舟带人，先把从刘瑾值房和私宅搜来的几大箱东西，全部搬到隔壁临时布置出来的证物房。箱子里的东西倒出来，分门别类：文书信札、账册单据、各式各样的玉佩古玩、金银器皿……堆了半间屋子。

“仔细搜，每一张纸都要看，每一件东西都要查，特别是带字的、带记号的、或者能藏东西的。”时若吩咐方舟，“重点找两样：一，与‘青先生’或西南、江南相关的直接信件或有关记录；二，任何可能与宫里某位‘御前伺候’贵人有关联的蛛丝马迹。”

她自己则走进审讯室，让人用冷水泼醒了刘瑾。

刘瑾悠悠转醒，先是茫然，随即剧痛和冰冷让他彻底清醒。他现自己被牢牢捆在一张特制的铁椅子上，动弹不得。头顶只有一盏孤灯，光线惨白，照亮对面桌后端坐的时若，和她身后站立的青穗。

“时……时司正。”刘瑾的声音有些嘶哑，强装镇定，“这是何意？老奴犯了何事，劳动司正如此大动干戈？即便是陛下有旨问话，也该按宫里的规矩来……”

“规矩？”时若打断他，声音平直，没什么起伏，“刘公公现在跟我讲规矩？那你私藏睿亲王旧制信物‘青鸾佩’，勾结江南奸商胡永昌，走私军械原料，遥控西南黑石寨私开矿场、打造兵器的时候，可想过宫里的规矩？陛下的规矩？朝廷的规矩？”

刘瑾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胡……胡言乱语！这是污蔑！老奴对陛下忠心耿耿，岂会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小人构陷！时司正，你莫要听信谗言！”

“构陷？”时若从桌上拿起几样东西，一一排开在他眼前。

第一样，是那枚玉佩残件和“青鸾佩”的拓片。“认得这个吗？壬午年秋，睿亲王命宫外巧匠姜氏所制一对‘鸾鸟佩’之一。另一枚‘鸑鷟’令牌，已在西南头目‘疤爷’身上缴获。而这‘青鸾佩’，据内务府旧人常德贵指认，当年是由你刘公公，以‘借出查看’为名，从库中取走，再未归还，而常德贵已招供，并画押。”

刘瑾死死盯着那拓片，瞳孔收缩，呼吸都急促起来，却咬着牙不吭声。

第二样，是几张从江南账本里摘抄出来的关键，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汇往“义善堂”和标注“京中刘公”的巨款。“胡永昌的心腹账房吴有财，连同他记了十几年的密账铁匣，如今都在我手里。账上写得明明白白，你刘公公，拿的可不少。”

刘瑾额头上冷汗涔涔，眼神开始涣散。

第三样，是萧逐渊传回的西南“疤爷”所持“鸑鷟”令牌的密信摘要，以及疤爷对“家里”信使特征的描述——左手小指不便，喜叩杯盖三下。“需要我让人把你的左手亮出来看看吗？或者，给你倒杯茶？”

最后一样，是几页从刘瑾值房搜出的与西南边境某些将领的“私人”通信草稿，内容隐晦，但提及“货物通行”、“打点关照”等字眼，时间与江南原料运往西南的记录完全吻合。

铁证如山，环环相扣。

刘瑾看着那一排东西，像是被抽走了全身骨头，彻底瘫软在铁椅里，脸上最后一点强装的镇定也土崩瓦解，只剩下灰败的死气。

“我……我……”他喉咙里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刘瑾，”时若身体微微前倾，灯光在她脸上投下阴影，“你只是个办事的。‘青鸾佩’是信物，但真正能用这信物号施令的，不是你。江南的钱，西南的矿，最终是为了什么？谁在御前，能有这么大的胃口，这么大的胆子？说出来，你或许还能留个全尸，你宫外的那些‘亲眷’，或许还能有条活路。若不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谋逆大罪，株连九族。你那些藏在各处的干儿子、假侄子，一个都跑不了。还有那位‘御前伺候’的主子，你觉得，他会保你，还是第一个灭你的口？胡永昌怎么死的，你没忘吧？”

攻心为上。时若一句句，全敲在刘瑾心上，令他绝望。

刘瑾的心理防线，在这些赤裸裸的威胁和无法辩驳的证据面前，终于彻底崩溃。他老泪纵横，不再是那个权势滔天的秉笔太监，只是个怕死的可怜虫。

“我说……我都说……是……是‘那位’……是丽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大太监，崔福海！”刘瑾几乎是嘶喊出来，“一切都是他指使的！‘青鸾佩’早年是他弄来交给我的，说这是……是‘老主子’留下的路，以后就用这个联络！江南的线是他搭的，西南的事儿也是他定的！银子大半都流到他指定的地方，我只是……只是个跑腿传话的！”

丽妃！崔福海！

时若心脏猛地一缩。丽妃是如今后宫最得宠的妃子之一，出身将门，其父兄在军中颇有势力。而崔福海，确实是丽妃宫中的大太监，常在御前走动，深得丽妃信任，在外朝也有些“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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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福海一个太监，哪来这么大的胆子？丽妃娘娘可知情？还是说……”时若紧盯着刘瑾。

“丽妃娘娘……娘娘或许知道些，但具体的不清楚……崔福海他……他不只是个太监！”刘瑾喘着粗气，像是豁出去了，“他……他早年是睿亲王府的内侍，睿亲王倒台前，就被秘密安排进了宫，后来不知怎的得了丽妃娘娘青眼，一路做到了掌事！他对睿亲王忠心得很，一直想着……想着要替旧主报仇，要……要扶植小主子！他说今上……今上得位……有亏欠老主子之处……”

这话就说得极其大胆了！直指当年睿亲王与景帝的夺嫡旧怨！

“证据呢？崔福海与睿亲王关联的证据，他与你们具体联络、下达指令的证据！”时若追问。

“有……有！”刘瑾忙不迭道，“我……我藏了一部分他亲笔的指令，还有……还有他早年给我看过的、睿亲王私下赐给他的一枚私印图样！都……都藏在我私宅卧房，床边第三块地砖下面，有个暗格！钥匙……钥匙在我贴身的那个‘长命百岁’金锁里，锁芯是空的！”

时若朝青穗点了点头，青穗转身出去，不多时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和几封泛黄的信笺。布包里是一枚小小的玉石私印拓样，印文正是睿亲王早年用过的别号“栖梧居士”。那几封信笺，字迹与从刘瑾值房搜出的一些普通信件不同，措辞隐晦但带着命令口吻，落款处都画着一个简单的鸟喙符号——与“青鸾佩”上的鸟喙形态一致！

“还有……崔福海在宫里，除了丽妃娘娘的昭华宫，在西六所那边废弃的茶库里，还有个秘密碰头的地方……有时会放些要紧东西在那儿……”刘瑾为了活命，恨不得把知道的全倒出来。

拿到关键口供和新的物证及会面地点，时若不再停留。她让人将刘瑾严加看管，自己带着刚得到的信息，再次连夜入宫，面见父亲和陛下。

暖阁的灯，再次为这个不眠之夜点亮。

听完时若的禀报，景帝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明暗不定。丽妃，崔福海，睿亲王旧人，军中背景……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崔福海……现在何处？”景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据刘瑾招供及我们先前监控，崔福海今夜应在昭华宫丽妃娘娘处值夜，尚未有异动。”时文正回道。

“丽妃……”景帝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御案，沉吟片刻，“崔福海是宫侍，直接去昭华宫拿人，惊动太大。况且，若丽妃牵扯其中……”

“陛下，”时文正适时开口，“刘瑾招出西六所废弃茶库乃其秘密联络点。或可先以此为由，派人控制茶库，搜查证据。若有所获，再以查验宫禁安全、或崔福海涉及其他宫务过失为名，将其调离昭华宫，再行拘问。如此，可免惊扰后宫，亦可避免打草惊蛇。”

这是更稳妥的做法。

景帝点了点头：“准。此事，还是由你总领，西六所那边，立刻去办。至于昭华宫……”他顿了顿，“朕，自有分寸。”

“臣，遵旨。”

时文正和时若领旨退出，走出暖阁，天边已泛起一丝灰白。

“你立刻带人去西六所茶库。”时文正对女儿低声道，“为父去调派人手，准备后续。记住，若茶库中真有证据，立刻封存带回。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是！”

时若没有任何犹豫，带着清正司的人和在宫中接应的可靠侍卫，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扑向西六所那片早已荒废的殿宇。

风吹过破败的屋檐和干枯的藤蔓，出呜呜的声响，在夜里甚是骇人。

而那间看似不起眼的废弃茶库，或许正藏着能将最后一片黑暗照亮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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