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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葬岗之夜的血腥气,仿佛被初夏渐暖的风吹散,只在京城某些人的心底留下难以磨灭的烙印。三日来,济世堂照常开馆问诊,时若神色如常,仿佛那夜的生死搏杀只是一场幻梦。唯有她自己知道,那份警惕已刻入骨髓。
萧逐渊布下的护卫如同无形的罗网,将静心苑与济世堂护得密不透风。明处有乔装成护院、小贩的精干汉子,暗处则有轮值潜伏的缇骑,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可疑的角落。
然而,时若凭借过人的敏锐,察觉到除了这些官方力量,似乎还有另一股潜流在暗中涌动。这日午后,她正为一位患有顽固咳疾的老者施针,安禾趁着添水的间隙,凑近低语,声音带着一丝困惑与后怕:
“小姐,真是怪事。前两日总在街角转悠的那个货郎,吆喝声大却不见卖出什么,还有对面茶楼那个临窗的客人,一壶茶能从早坐到晚,眼神总往咱们这边瞟……今天竟都不见了踪影。”
时若捻动银针的手指稳如磐石,连呼吸都未曾紊乱,只是眼神微凝,示意安禾继续说下去。
“奴婢刚才去买丝线,听街坊议论,说那货郎像是昨夜突然了急症,上吐下泻,被人用门板抬出城‘求医’去了。至于茶楼那位,更邪乎,说是今早下楼时莫名其妙踩空,摔折了腿,已被家人接回去休养,怕是几个月下不了地。”
手法干净利落,不着痕迹,看似意外,实则精准地清除了潜在的威胁。这绝非萧逐渊麾下锦衣卫的行事风格,他们更倾向于掌控与威慑,甚至会故意留下活口审讯。眼下这般,倒像是……一种无声的清扫,带着几分江湖式的狠辣与果决。
时若脑海中瞬间闪过青穗关于墨竹的汇报,以及时珩那张在书房光影下愈沉静难测的脸庞。会是他吗?动用柳氏留下的、或许连柳氏自己都未能完全掌控的暗桩,用这种既示好又立威的方式,向她递出一份沉默的、带着试探与交易意味的投名状?
“知道了。”时若缓缓起针,语气平淡无波,“或许是巧合,或许是有人多事。不必声张,留意即可。”她需要更多证据来印证这个猜测,也需要看清她这位弟弟,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究竟想占据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傍晚时分,晚霞将天际染成瑰丽的锦缎。萧逐渊踏着暮色而来,身影被拉得修长。他今日未着飞鱼服,一袭玄色暗云纹锦袍,衬得面容愈清俊冷冽,唯有腰间那柄绣春刀,昭示着他不容忽视的身份与权柄。
他并非空手而来,手中拿着一个用寻常油布仔细包裹的狭长物件。
“看看这个。”他径直走入内室,将油布包置于时若面前那张用来处理药材的白檀木长案上。展开油布,里面是几块边缘参差、沾染了暗褐色污渍的粗布碎片,以及一小撮用油纸承托的、灰白中带着点黄褐的粉末。“从那些毙命的杀手身上找到的,布料是他们的里衣碎片,粉末藏在衣角夹层,缝得极为隐秘。”
时若立刻用清水净手,取过一旁备用的鹿皮手套戴上,这才拿起碎布,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天光仔细查看。布料是常见的麻棉混纺,无甚特别,但上面的污渍却有些异常,并非纯粹的血迹干涸后的暗红,而是混杂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铁锈混合着某种矿物腥气的味道。她又用银质小匙取了一点粉末,在指尖轻轻捻开,触感细腻中带着微小的颗粒感,随即凑近鼻尖,极轻地嗅了一下。
“有极淡的……丹砂和硝石的气味,还有一丝……桐油燃烧后的残留气息?”她微微蹙起秀眉,抬头看向萧逐渊,眼神锐利如刀,“这绝非寻常市井之物。丹砂、硝石多用于炼丹方术或颜料制作,桐油则常见于军工器械的防水、润滑,或是漆器、油伞作坊。这几样东西混合残留的气息……倒像是长期接触火药配置、军器保养,或是某些特殊冶炼、锻造工艺的工匠,身上才会沾染的痕迹。”
萧逐渊眼中毫不掩饰地闪过激赏与叹服。他带来的镇抚司资深仵作,对着这些东西研究了半日,也只得出“布料普通,粉末成分复杂,疑似多种矿物混合,难以具体辨别”的结论。而时若,仅凭肉眼观察和敏锐的嗅觉,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推断出如此具体且关键的方向!
“与我所想不谋而合。”他沉声颔,指尖精准地点在那些不起眼的粉末上,语气带着冰冷的肯定,“结合之前那批带有军器监试验品特征的弩箭,几乎可以断定,这些杀手,绝非豢养在暗处、只知杀人的普通死士。他们很可能来自某个与军器制造、甚至更危险的物品生产密切相关的隐秘之地,平日所处的环境、接触的物料,便是这些。‘青蚨’,或者说永王,其触手恐怕早已深入了我大夏军工的某些阴暗角落,掌控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工匠坊。”
这便是“专业上的依赖与共鸣”。他提供线索和资源,她则能从更细微、更专业的角度,解读出连他都无法轻易获取的深层信息。这种智力上的并肩作战,思路上的碰撞与契合,远比单纯的保护与被保护,更能构建起牢固的、难以割裂的信任与情感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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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来,搜查的范围便能大大缩小。”时若眸光清亮,如同拭去尘埃的明珠,“京城及周边百里,有能力、有资源进行军器试验或特殊冶炼的场所,即便再隐秘,总会有原料采购、人员往来、废弃物处理的痕迹可循。尤其是涉及丹砂、硝石这类受朝廷管制的物料,顺藤摸瓜,必能有所现。”
“已加派人手,重点排查各类官营、私营的矿场、作坊,以及近年来的物料流向。”萧逐渊看着她专注而自信的侧脸,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商议而非命令的口吻,“另外,宫中刚传来的消息,三日后,德妃娘娘于御花园设‘赏芳宴’,名义上是观赏初夏花卉,实则是邀集京中适龄的才俊与贵女,颇有几分……为几位年岁渐长的皇子相看的意思。你的名字,亦在受邀之列。”他顿了顿,墨黑的眸子凝视着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德妃此举,既有感谢你先前救治六皇子之意,恐怕也存了替陛下进一步观察你的心思。宫中不比外间,步步惊心,一言一行皆在他人眼中,你……”
“我明白。”时若平静地接口,放下手中的银匙,脱去手套,“这是一个契机,或许能接触到更多与‘香毒’相关的线索,甚至……窥探永王府在宫中的势力。”她想起永王府水榭那诡异而熟悉的香气,以及可能与宫中某位高位者有关的猜测。“我会谨言慎行,小心应对。”
萧逐渊深深看她一眼,知道她心智坚韧,自有主张,便不再多言,只沉声道:“届时,我会在场。”简单的几个字,却是一种无需言明的承诺与支撑,意味着无论生何种变故,他都会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送走萧逐渊,时若回到书房,并未立刻休息,而是就着明亮的灯烛,将今日所得线索——那神秘的污渍成分、粉末推断、工匠坊的猜测,以及德妃突如其来的邀约,一一清晰记录在册。窗外月色渐明,清辉洒落,映照着庭院中萧逐渊加派的护卫巡逻时沉稳的身影。而在更远处,某片浓重的阴影里,是否也有一双属于时珩的眼睛,正透过层叠的屋宇,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那无声的清理,究竟是善意的橄榄枝,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与布局?
她提笔,在记录“神秘工匠坊”线索的那页纸上,用力画下了一个圈,又在旁边,用细笔勾勒出一只小小的、振翅欲飞的飞蛾。敌友莫辨,前路迷雾更深,但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沿着正确的方向,一点点拨开这重重的迷障。赏芳宴,或许将是下一个揭开谜题、亦是踏入更大漩涡的关键节点。她需要准备的,不仅仅是得体的衣着与礼仪,更是清醒的头脑、敏锐的观察力,以及应对一切突状况的万全之策。前方的路依旧布满荆棘与陷阱,但手中逐渐清晰的线索,如同暗夜中不断汇聚的微光,坚定地指引着她,踏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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