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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药童被带到医馆隔壁临时征用的房间问话,身体仍抖如筛糠,眼神涣散,显然是惊吓过度。
李捕头经验老到,并未急着逼问,只让人倒了碗温水给他。时若站在一旁,安静观察。她注意到药童的衣角沾了些许泥渍,手指甲缝里也有些黑泥,不像是医馆内会沾染的。
过了好一会儿,药童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你叫什么名字?在回春堂多久了?”李捕头放缓声音问道。
“小的……小的叫福贵,在堂里三年了,是负责……负责煎药和打扫后院的。”福贵声音带着哭腔。
“昨夜医馆关门后,你可曾听到或看到什么异常?”
福贵猛地摇头,又立刻点头,语无伦次:“我……我睡得沉……好像……好像听到师父(孙大夫)和人说话的声音,声音很低……然后……然后好像有争吵?我……我没听清……我害怕,就没敢起来看……”
“和什么人说话?你可认得?”李捕头追问。
“不……不认得……声音很生……”福贵眼神闪烁,下意识地搓着手指上的泥垢。
时若忽然开口,声音温和:“福贵,你今早去过后院堆放药材的小库房吗?或者……后院墙角那片新翻了土的地方?”
福贵浑身一颤,惊恐地看向时若,嘴唇哆嗦着:“大小姐……您……您怎么知道?”
“你鞋底和指甲缝里的泥土,颜色和质地与医馆前堂、煎药房的不同,更湿润,带点腐殖质的气味,像是后院墙角背阴处那种土。”时若平静地解释,“而且,你衣角沾的泥渍还没完全干透。”
李捕头眼中闪过一丝佩服,立刻厉声对福贵道:“说!你去那里做什么?!”
福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是……是师父!师父前天晚上偷偷交给小的一样东西,让小的埋在后院墙角第三块砖下面,说……说万一他出了事,就让小的把东西挖出来,交给……交给一个左眉上有道疤的男人……还让小的千万别告诉任何人……”
左眉有疤的男人?
“东西呢?!”李捕头急问。
“还……还在那儿埋着!小的今早想去挖出来,可是……可是看到师父他……”福贵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李捕头立刻派人押着福贵去后院挖取那样东西。时若也跟了过去。
在后院墙角,果然挖出了一个小巧的、防水的油布包。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本薄薄的、页面泛黄的册子,以及一小包用桑皮纸包着的淡黄色粉末。
时若戴上手套,先拿起那包粉末,仔细闻了闻,又用银针挑起一点观察,脸色瞬间凝重:“是番木鳖碱提纯后的粉末!毒性极烈!”这与孙大夫指甲缝里的粉末同源!
她再翻开那本册子,里面并非医案,而是一些零散的记录,用的多是代号和隐语。但时若还是从中辨认出了一些关键词:“南境来货”、“青蚨”、“特效退热散”、“军中试用”、“副作用:心悸、眩晕,久服或致癫狂”……还有几个日期和简单的数字,像是交易记录。
其中一页,还夹着一片干枯的、暗紫色的植物叶片——正是赤焰藤!
时若的心沉到了谷底。这孙大夫,竟然暗中与“青蚨”勾结,向军中提供有严重副作用、甚至可能被用作毒药的所谓“特效药”!
那“特效退热散”的成分里,恐怕就混有微量的番木鳖或其他毒物,短期能退热,长期服用却会损害身体,甚至被控制!这就能解释为何“青蚨”要灭他的口——要么是分赃不均,要么是孙大夫意识到了危险,想抽身而退,或者留下了证据!
那个未画完的血色图案……圆圈,三点……时若猛地想起,在某些隐秘的符号里,这似乎代表“蝎子”的简化图形?而“青蚨”中,是否就有以“蝎”为代号的人物?
“李捕头,”时若将册子和毒粉递给李捕头,声音低沉,“孙大夫之死,恐怕牵扯极大。这册子记录了他与一个叫‘青蚨’的组织往来,向军中提供有问题药材的证据。他可能是被灭口。”
李捕头接过册子翻看,越看脸色越是难看。涉及军需、神秘组织,这已远远出了一桩普通命案的范畴!
“左眉有疤的男人……”李捕头沉吟,“这是个重要线索!必须立刻禀报府尹大人!”
就在这时,一个衙役匆匆跑来:“捕头,门外有位姓凌的公子,说是时大小姐的护卫,来接大小姐回府。”
凌肃来了。时间掐得正好。
时若知道,这里已经不需要她再多做停留。关键的证据已经找到,剩下的追查,顺天府和萧逐渊的人自然会接手。她向李捕头告辞,在李捕头复杂而感激的目光中,走出了回春堂。
门外,凌肃驾着马车等候,见到时若,微微颔:“大小姐,世子已知晓情况。此地不宜久留,请上车。”
马车驶离永平坊,车厢内,时若依旧能闻到指尖残留的、那淡黄色毒粉的微弱苦涩气味。孙大夫的死,像撕开了一道口子,让她窥见了“青蚨”庞大阴谋的一角——他们不仅渗透后宅,毒害命妇,更将手伸向了军队!其心可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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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静心苑,时若立刻彻底清洗双手,换下衣物。她知道,自己今日在顺天府衙役面前展现的验尸和推理能力,必将随着李捕头等人的口,进一步传扬出去。她“神医”之名上,恐怕很快就要加上“神断”之类的头衔了。
这固然能提升她的声望和话语权,但也必将她更紧密地与这些危险的事件捆绑在一起。
傍晚,萧逐渊的信件再次通过凌肃送达。这次的内容更具体:
“孙案已接掌。左眉疤男为‘青蚨’外围执事,代号‘蜈蚣’,专司赃物转运,正在缉拿。其所转运赃物中,有部分即为问题军药。‘蝎’为‘青蚨’核心人物之一,擅毒,疑与宫中有关。珊瑚线暂缓,勿惊。近日或有‘贵人’请你入宫诊治,慎言。”
信息一条比一条惊人。萧逐渊的效率极高,已经锁定了“蜈蚣”。而“蝎”果然是与那血色图案对应的核心人物,且可能身在宫中!
最后那句“贵人请你入宫诊治”,更是让时若心头一跳。是皇帝?后妃?还是……那位可能与“青蚨”有关的宫中贵人?这究竟是机遇,还是另一个更华丽的陷阱?
她将信纸凑近灯烛,看着火焰再次将其吞噬。
窗外,暮色四合,黑暗即将降临。时若知道,回春堂命案只是一个开始,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她,已身处风暴眼中。
她摸了摸袖中冰冷的银针,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既然避无可避,那便迎难而上。这宫闱深处的魑魅魍魉,她倒要亲自去会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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