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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深秋的晚风带着凉意，穿过冷家客厅半开的窗，卷起窗帘一角，又轻轻落下。暖黄的灯洒下柔和的光，映在原色实木地板上，也映着轮椅上冷昊上身健硕丶下肢羸弱的身形。

冷昊微微垂着眼，指尖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轻划，屏幕上是一张无障碍设施的设计草图，线条流畅，透着一股藏不住的才华。

他穿着简单的米白色毛衣，袖口被细心地挽到小臂，露出干净的手腕。阳光好的时候，他的皮肤会带着一点淡淡的小麦色，但此刻在室内灯光下，显得有些白，却丝毫不减眉眼间的清俊。

“昊昊，喝点热牛奶吧，刚温好的。”母亲王睿手里端着一个白瓷杯走过来，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他。她把杯子放在冷昊手边的小桌板上，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他的手腕，又迅速收回，像是担心自己的温度会让他不适。

冷昊擡眼，唇边牵起一抹温和的笑：“谢谢妈。”他伸手去拿杯子，动作自然，只是擡臂的幅度不大，透着一种长期与轮椅为伴的习惯。

王睿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蹲下身，视线与冷昊平齐。她的头发已经有了几缕不易察觉的灰白，被精心地梳在耳後，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有些明显，但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温柔。

她伸出手，想和小时候一样抚摸冷昊的脸颊，手指悬在半空，又轻轻落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今天画图累不累？别熬太晚，医生说你得注意休息，不能太费神。”

“不累，就画了一会儿。”冷昊喝了口牛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暖意漫到心底。

他知道母亲的担心，十二年来，这种担心从未减少过，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沉淀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牵挂。

这时，父亲冷志锋拿着一个工具箱走了过来。他穿着深灰色的加绒睡衣，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鬓角也染上了风霜。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到冷昊的轮椅旁，弯腰检查着轮椅。

冷志锋的动作很熟练，手指有力，指腹带着常年握笔和偶尔摆弄机械留下的薄茧。他仔细检查着轮椅的每个零部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後从工具箱里拿出扳手，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什麽。

“爸，轮椅没坏，不用总检查。”冷昊轻声说。

冷志锋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擡头，声音低沉而沙哑：“没事多看看，安心。上次右边的小轮子有点卡，我怕再出问题。”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愧疚，像是在为那一点点小小的故障自责。

王睿叹了口气，坐在冷昊旁边的沙发上，拿起一旁的薄毯，轻轻盖在冷昊的腿上：“你爸就是这样，总觉得哪里没照顾好你。当年要是……要是我们能早点发现，能找更好的医生，也许就不会这样了。”

说到这里，王睿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擡手揉了揉眼角，不敢去看冷昊的眼睛。

冷昊的心轻轻一沉。他知道，这句话像一根刺，这些年来，一直扎在父母的心里。那年他才十四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突然觉得腰部的脊椎一阵阵的刺痛，去医院检查，确诊是一种罕见的脊椎肿瘤。当时医生说肿瘤是良性的，切除了就没事了，他们一家人都松了口气，毫不犹豫地同意了手术。

可谁也没想到，手术过程中，腰椎神经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当他从麻醉中醒来，发现自己的腿下半部分没有了知觉。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色。而父母的世界，也跟着崩塌了。

“妈，都过去这麽久了，别说了。”冷昊放下牛奶杯，伸手握住王睿的手。他的手指微凉，却带着安抚的力量：“当年医生都说了，肿瘤位置特殊，手术风险本来就高，谁也预料不到会这样。这不怪你们，真的。”

“怎麽能不怪我们？”王睿反握住他的手：“如果当初我们多跑几家医院，多问问专家，是不是就有别的办法？是不是你现在就能像你哥哥一样健健康康的……”

冷志锋已经调整好了轮椅，他直起身，看着母子俩，眼神复杂。

他很少在冷昊面前表露情绪，但此刻，眼底的愧疚和心疼却藏不住。他走到王睿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别说了，小昊他……不想听这些。”

然後，他转向冷昊：“下周你想去城郊的植物园看看吗？你不是一直想看看新品种的兰花吗？我问问你哥有没有时间，让他开车带我们去。”

冷昊看着父亲，心里一阵暖意。他知道，父亲是想转移话题，也是想让他多出去走走。这些年来，父母总是变着法子让他开心，把他喜欢的一切都送到他面前，把所有可能遇到的麻烦都提前解决掉。

他记得自己刚瘫痪的时候，情绪很低落，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摔东西丶发脾气，甚至对父母恶语相向。可父母从来没有怪过他，只是默默地收拾好他摔碎的东西，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耐心地劝他出门散心。

有一次，他冲着父亲大喊：“都是你们！如果不是你们让我做手术，我现在还像我哥那样能跑能跳！”父亲当时愣在原地，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却什麽也没说，只是转身走了出去。後来他才知道，父亲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夜，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第二天眼底布满了血丝，却还是像往常一样，给他送来了早餐……

冷昊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嗯，正好我也想出去透透气。”

王睿立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眼角的泪光还没干，却已经染上了喜悦：“那我明天就去准备，给你带件厚点的外套，城郊比市区凉。再买点你爱吃的草莓，还有小晟喜欢的坚果，路上吃。”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起身走向厨房，像是要立刻把这些都准备好。

冷志锋看着王睿的背影，又看向冷昊，语气带着一丝试探：“小昊，你……心里真的放下了？”

冷昊迎上父亲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怨怼，只有理解和释然：“爸，我知道当年你们也是为了我好，想让我快点好起来。而且，这些年来，你们对我这麽好，我已经很满足了。”他顿了顿，转动轮椅，靠近父亲，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真的，有你们在，我一点都不觉得苦。”

冷志锋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麽，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他伸出手，想摸摸冷昊的头，就像他小时候那样，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落在了他的肩膀上，用力地抱了抱他：“好儿子，委屈你了。”

这是父亲很少有的亲昵动作，冷昊的鼻子微微发酸，他知道，父亲的心里藏着太多的愧疚和自责，多年来，他一直在用沉默和行动来补偿自己。

“爸，我不委屈。”冷昊的声音有些颤：“只是有时候，会觉得有点遗憾。遗憾不能像我哥一样，陪你们去爬山，去旅行，不能在你们老了的时候，扶着你们走路。”

冷志锋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眼神坚定：“傻孩子，你好好的，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以後，不管去哪里，爸都推着你，爸的肩膀，就是你的依靠。”

王睿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盘洗好的草莓，听到父子俩的对话，心情复杂。她把草莓放在冷昊面前的小桌板上：“昊昊，别想那麽多。你想做什麽，爸妈都陪你。以後等你遇到喜欢的女孩子，爸妈帮你准备好一切，让你风风光光地娶她回家，一点都不会比你哥差……”

听见母亲这句话，冷昊不自觉地想起了一个人——何倩倩……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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