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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绣幡引路
开春后的青石镇被一场倒春寒冻得缩手缩脚,镇口的老槐树上还挂着残雪,却有好事者在枝桠间挂了串红绸,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倒像是提前挂起的端午幡旗。
毛小方坐在义庄的门槛上,手里捻着根刚抽芽的桃枝,正慢悠悠地削着。桃木的清香混着灶上飘来的米粥香,在院里打着旋儿。小海蹲在旁边劈柴,斧头起落间,忽然“咦”了一声。
“师父,您看这柴劈开后,里面有字。”他举着半块松木凑过来,断面的年轮间竟嵌着些暗红色的纹路,细看之下,像极了扭曲的“死”字。
毛小方的指尖顿了顿。松木是昨天从镇东头的乱葬岗附近砍来的,那里去年冬天被雷罡的邪气侵染,按理说早该清干净了。他接过松木凑近闻了闻,除了松脂香,还有股淡淡的脂粉味,甜腻得冲,像极了多年前戏班后台那股勾魂的香气。
“去把达初叫来。”他将松木扔进灶膛,火苗“腾”地窜起,却诡异地泛着绿光,“这不是雷罡的路数。”
达初刚擦完供桌,手里还攥着块抹布,听闻消息跑过来时,差点被门槛绊倒:“师、师父,咋了?”
“还记得当年戏班的娥妖吗?”毛小方盯着灶膛里的绿火,“她身上的脂粉味,是不是跟这松木里的一样?”
达初愣了愣,随即脸色白:“像!太像了!当年她化成的戏服上,就是这味儿,闻着让人头晕……”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阵铃铛响,不是檐角那串铜铃,而是更细碎、更急促的声响,像是有人提着串银铃走过。毛小方起身走到门口,只见镇口的方向飘着面白幡,幡上绣着朵血色牡丹,正顺着街道往义庄这边移动,幡角的银铃叮当作响,听得人心里沉。
“是送葬的幡?”小海握紧了斧头,“可镇上没听说谁家死人啊。”
毛小方的眉头拧成了疙瘩。那白幡飘得极快,离地三尺,像是被无形的手提着,幡上的血色牡丹在风中舒展,花瓣边缘竟像是在滴血。更诡异的是,白幡经过的地方,路边的积雪都化得飞快,露出的泥土泛着青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
“关门!”他突然低喝一声,转身就去推院门。可那白幡像是长了眼睛,在他关门前的一瞬,竟猛地飘进院里,幡角扫过石榴树的嫩芽,嫩芽瞬间枯萎黑。
“绣幡引路,阴亲上门……”一个娇媚的女声从幡后传来,软得像团棉花,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毛道长,别来无恙?”
白幡缓缓落下,露出后面的人影。那是个穿嫁衣的女子,凤冠霞帔,脸上盖着红盖头,手里却提着串银铃,铃铛的声响正是从她这儿出来的。她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就渗出一点血珠,在地上连成串,像条蜿蜒的红蛇。
“娥妖?”毛小方握紧了桃枝,指尖的灵力几乎要凝成实质,“你不是被雷罡拖入地脉了吗?”
红盖头下传来轻笑,女子缓缓抬手,盖头飘落,露出张惨白的脸,眉眼间竟有几分像黑玫瑰,只是嘴角的笑带着说不出的诡异:“雷罡?他不过是借我的怨气养他的邪力罢了。如今我吸够了地脉里的阴煞,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布的分魂了。”
她抬手抚过鬓角的珠花,珠花突然化作条小蛇,吐着信子缠上她的手腕:“我来,是想请毛道长做件事——帮我寻个‘新郎’。”
“你要干什么?”
“自然是拜堂成亲啊。”女子的指甲突然变得尖利,指着院外,“你看,镇上的好儿郎,我都挑得差不多了。”
毛小方猛地回头,只见镇口的方向,十几个年轻后生正木然地往义庄走来,他们的额头上都贴着片血色牡丹花瓣,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其中就有张屠户家的二小子,昨天还在槐树下跟念玫他们踢毽子。
“你用绣幡引他们的魂!”毛小方目眦欲裂,桃枝脱手而出,直刺女子面门。
女子却不躲不闪,凤冠上的珠串突然炸开,化作无数细针射来。毛小方侧身避开,细针落在地上,竟变成了血色的丝线,缠向他的脚踝。他脚尖点地跃起,却见女子的嫁衣突然膨胀,飞出无数条红绸,绸带的末端缠着骷髅头,正咧着嘴笑。
“毛道长,别挣扎了。”女子的声音带着蛊惑,“三百年前,李淑娘没能嫁给心上人,三百年后,我替她了了这桩心愿,不好吗?”
红绸缠上他的手臂,冰冷的触感顺着血脉蔓延,锁阳印在胸口烫,却奇异地没有像往常那样爆——这邪术竟能压制他的灵力!
“师父!”小海和达初举着桃木剑冲上来,却被红绸缠住,倒吊在房梁上,两人拼命挣扎,额头上竟也慢慢浮现出牡丹花瓣的印记。
女子看着他们,笑得越得意:“你看,他们多听话。等拜了堂,我就把他们的魂魄绣进幡里,永远陪着我……”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念玫的喊声:“毛道长!我娘说这牡丹是假的,用火能烧着!”话音未落,一块燃着的槐树枝被扔进院来,正好落在红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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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绸遇火,瞬间燃起熊熊烈火,出刺鼻的焦糊味。女子尖叫一声,挥手去灭火,毛小方趁机挣脱束缚,抓起灶台上的菜刀(情急之下竟忘了桃木剑),朝着她的凤冠劈去。
“铛”的一声,凤冠碎裂,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髻,而是团蠕动的黑,丝间嵌着无数只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是你炼化了李淑娘的残魂!”毛小方终于明白,这女子的邪气里为何会有李淑娘的气息,“你用她的怨气增强自己的力量!”
“那又如何?”女子的黑猛地暴涨,缠住他的脖颈,“她求而不得,我帮她夺过来,有错吗?”
窒息感传来,毛小方的视线开始模糊。恍惚间,他摸到怀里的铜钱吊坠,那是黑玫瑰留下的,此刻烫得惊人。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吊坠按在女子的黑上:“玫瑰,借你的气!”
铜钱爆出金光,黑像被灼烧般缩回,露出女子的真身——竟是件破烂的嫁衣,衣料里裹着根枯骨,正是当年李淑娘心口那半截剪刀!
“不——!”嫁衣出凄厉的惨叫,在金光中渐渐消散,只留下那面白幡,落在地上化作灰烬。
被迷惑的后生们纷纷倒地,额头上的花瓣印记渐渐消失。小海和达初从房梁上掉下来,摔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疼,赶紧去扶毛小方。
“师父,您没事吧?”
毛小方咳了几声,看着怀里的铜钱,光芒已经黯淡,却留下一丝熟悉的暖意。他抬头望向院外,念玫正扒着墙头往里看,见他看来,还举着半截燃尽的槐树枝,冲他做了个鬼脸,像极了当年的黑玫瑰。
“没事。”他笑了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去给那些后生喝碗姜汤,再看看谁家的牡丹花开得不对劲,都拔了烧了。”
阳光穿过云层照进院里,石榴树枯萎的嫩芽旁,又钻出颗新的绿芽,沾着露珠,像颗倔强的泪。毛小方看着它,忽然觉得,这青石镇的邪祟,或许就像这芽儿,斩了一茬又出一茬,但只要根还在,希望就还在。
灶膛里的绿火早已熄灭,米粥的香气重新漫开来,暖得人心头烫。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轻响,像是有人在说:“这粥熬得不错,给我留一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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