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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司礼监值房。
烛火彻夜未熄,在青瓷灯盏里摇曳着将尽的光。林夙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却仍觉得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手中捏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纸页被指尖的温度浸得微潮。
“督主,”小卓子端着药碗进来,见林夙还醒着,眼圈顿时红了,“您又是一夜没睡……”
“睡不着。”林夙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说完又忍不住咳嗽起来。这次咳得不算剧烈,却绵长不止,像是要把胸腔里最后一点热气都咳出去。
小卓子慌忙放下药碗,上前替他拍背。手掌触及那瘦削的脊骨时,心里一颤——这才几天,督主又瘦了一圈。
咳了好一阵,林夙才缓过气来,接过小卓子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上有淡淡的血丝,他没让小卓子看见,随手将帕子拢进袖中。
“沈锐回来了吗?”
“还没。”小卓子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督主,您先把药喝了吧。程太医说了,这药得按时服,否则……”
“否则什么?”林夙抬眼看他,眼中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否则我活不过这个月?”
小卓子手一抖,药汁差点洒出来:“督主!您别胡说!”
“不是胡说。”林夙接过药碗,看着碗中黑褐色的药汁,神色平静,“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程太医瞒着我,你也瞒着我,但脉象做不了假。”
他将药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舌根蔓延开来,却早已习惯了。
“小卓子,”林夙放下药碗,靠在引枕上,“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小卓子一愣,想了想:“回督主,八年了。奴才十二岁进宫,分到东宫当杂役,是您把奴才要过来的。”
“八年……”林夙喃喃道,“那时陛下还是太子,东宫冷清,没几个人愿意来。你年纪小,却肯吃苦,我就留下了你。”
“督主对奴才恩重如山。”小卓子跪下来,声音哽咽,“若不是您,奴才早就……”
“别说这些。”林夙摆摆手,“起来。我有件事要交代你。”
小卓子起身,擦了擦眼睛:“督主吩咐。”
林夙从枕下摸出一串钥匙,递给他:“这是我私库的钥匙。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一些旧物——陛下赏的、太子妃当年送的、还有我进宫时带的那几本书。若我哪日不在了,你把这些都烧了,一样也别留。”
“督主!”小卓子又要跪,被林夙用眼神止住。
“听我说完。”林夙喘了口气,“还有一封信,在左边第二个抽屉里,封着火漆。那是我写给陛下的……遗书。等我死了,你亲手交给高公公,让他转呈陛下。记住,必须是高公公,别人不行。”
小卓子接过钥匙,手抖得厉害:“督主,您别这么说……程太医说,只要好好养着,会好的……”
“傻孩子。”林夙笑了笑,笑容很淡,“这宫里,哪有什么‘好好养着’?陛下登基这些年,我树敌太多,想让我死的人能从午门排到德胜门。如今我病重,正是他们下手的好时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但我还不能死。至少在确保陛下平安之前,还不能死。”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锐一身夜行衣,带着寒意闯进来,单膝跪地:“督主,办妥了。秦夫人已经递了牌子,说是急病,想见陛下最后一面。宫里准了,明日辰时入宫。”
“好。”林夙精神一振,“秦岳那边有消息吗?”
“有。”沈锐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秦将军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走的是咱们东厂的密道,没经过兵部。”
林夙接过信,拆开火漆。信是秦岳亲笔所书,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臣秦岳叩:北疆局势危急,三部联军已增至五万,日夜袭扰。臣虽全力抵挡,然兵力不足,防线屡被突破。若朝廷再不增援,恐一月之内,北疆必失。另,探子回报,联军中确有汉人谋士,疑为代王府幕僚周明。臣恳请陛下做决断,迟则生变。”
林夙看完,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眼中跳动着冰冷的火焰。
“五万联军……好一个萧景铖,真是下了血本。”他低声说,“沈锐,咱们在京中能调动的东厂人手,有多少?”
沈锐略一思索:“能打的,不过三百。其余多是探子、眼线,不适合正面冲突。”
“三百……”林夙闭了闭眼,“够了。你把这三百人分成三队,一队暗中保护陛下,尤其是陛下出宫时,必须寸步不离;一队盯死代王府,萧景铖和他那些心腹,一举一动都要记录在案;还有一队……”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去西山。”
沈锐一惊:“西山?督主,那里已经被禁军贴了封条,咱们再去,会不会……”
“禁军贴封条,是走个过场。”林夙打断他,“我要你去把那些兵器‘处理’掉。”
“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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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林夙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能运走的,连夜运走,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运不走的,一把火烧了。记住,要做得干净,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沈锐倒吸一口凉气:“督主,这……这可是违抗圣命啊!陛下只是贴封条,没说要销毁。咱们若私自处理,万一陛下追究起来……”
“他不会追究。”林夙看着跳动的烛火,神色平静,“因为等他现时,已经来不及追究了。萧景铖不是傻子,他既然敢把兵器藏在西山,就一定有后手。那些兵器留在那里,迟早会成为他起事的借口。与其等他拿这个做文章,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
沈锐还想说什么,但对上林夙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
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沈锐跟了林夙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像是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拼尽全身力气也要护住什么。
“属下明白了。”沈锐重重点头,“今夜就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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