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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间,他甚至会对训练中出了小差错的队员,放缓了本该严厉呵斥的语气,话到嘴边,莫名轻软了几分。
直到对方眼中露出惊疑,他才猛地回过神,立刻敛起所有外泄的情绪,重新绷紧那张冷硬如铁的面具,用更重的惩罚将刚才的“失误”掩盖过去。
旧伤在这样潮湿、温差巨大的环境里,变得格外不驯服。
左肩伤处的酸痛不时泛起,周身因常年极限训练积攒下的劳损,也在海风湿气的浸润下隐隐作痛。换做从前,铁路只会面不改色地咬牙硬扛,权当是身体必须承受的一部分,甚至以此磨砺意志。
可现在,当酸痛袭来时,他会下意识地停下动作,用拇指按压腕间某个特定的穴位——那是成才某次替他号脉后,随口提过可以缓解疲劳的位置。
他会严格按照王主任那份被成才仔细研读、标注过的疗养方案,在有限的条件下,尽力做一些舒缓筋骨的动作。
即便是在简陋的营房里,他也会在夜深人静时,于无人角落,试着摆出成才曾提过一嘴的、道医小周天桩功的起手式,动作生涩,却做得一丝不苟。
每做一个舒缓的动作,每按一次穴位,脑海中便会清晰地浮现出成才坐在摇椅旁,微蹙着眉,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地叮嘱他“旧伤必须好好养,不能再马虎”的模样。
疼痛依旧在那里,可心底却会随之泛起一片柔软的、带着酸楚的暖意,而那因分离而日夜啃噬的思念,也随之又沉重了一分。
他把那个塞着成才衬衫的枕头,放在行军床最内侧、紧贴着墙壁的位置,上面永远盖着叠成豆腐块的军被,郑重地宣告着此处的“禁地”,不许任何人靠近、触碰。
这个枕头,是他在这个冰冷、喧嚣、充满男性荷尔蒙与汗水泥沙气息的基地里,唯一的、私密的念想。
衬衫上原本清晰的皂角香与淡墨气,被无孔不入的海风与潮气冲刷、侵染,已经淡得几乎难以捕捉,只剩下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棉布本身和被阳光晒过的、干燥的基底气息。
可就是这一点点残余的痕迹,对于铁路而言,却是能抓住的、最真实可靠的关于成才的凭证,是连接两个人的脆弱的脐带。
白天再如何疲惫不堪,晚上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回到狭窄的宿舍,他第一件事,总是用尚算干净的手,
指尖极轻极缓地抚过枕头的表面,隔着枕套,感受下面衬衫叠放整齐的轮廓,确认它们安然无恙地待在那里。
熄灯号响过,营房里陷入黑暗,只剩下队员们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窗外永无休止的、规律而单调的海浪拍岸声,他才敢在夜色的掩护下,小心翼翼地将枕头从被子里挪出来,紧紧抱进怀里。
脸深深埋进枕套,鼻翼翕动,近乎贪婪地、徒劳地试图从那一丝丝几乎消散的气息中,捕捉到哪怕一丁点属于成才的、让他心安的信号。
怀里的触感是柔软的,却冰冷而空洞,与记忆中那个温热、带着生命力的躯体截然不同。
这落差让他心头刺痛,却也更疯狂地勾起回忆。
他想起四合院炕上的温暖,想起无数个午后和夜晚,他如何假装入睡,又如何小心翼翼地将那人拥入怀中,感受着对方平稳的呼吸和心跳,那份充盈与安宁,足以抚平世间所有疲惫。
更想起那个决定离开的清晨,他如何鬼使神差地、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再一次偷偷吻上那双温软的唇,那一瞬间的触感与心悸,至今仍在血液里奔流,滚烫如初。
思念与愧疚如同两条交缠的毒蛇,死死勒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堵得他胸腔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疯狂地想念成才的温柔,想念那人眼底偶尔流露的、洞悉一切的笑意,想念被他细致照顾的每一刻。
可随之涌上的,是更深、更尖锐的愧疚——他愧疚于自己当初那懦弱的不告而别,连一句最简单的“我走了”、“我会想你”都没能说出口,像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他怕成才真的生他的气,怕那人再也不会纵容他的笨拙与靠近,怕自己亲手毁掉了那份好不容易得来的、珍贵无比的温柔。
越想,指尖攥着枕套的力道就越重,黑暗中,眼眶无法控制地阵阵热,酸涩的液体在眼眶里积聚,他却死死咬住后槽牙,将所有的呜咽与叹息都死死锁在喉咙深处,不肯泄露分毫。
赵小虎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偶尔,在只有两人独处时,比如开车去另一个训练点,他会状似无意地提起“成才先生上次打电话来问……”,话音未落,便能立刻感到车厢里空气的凝滞。
后视镜里,铁路会瞬间沉默下去,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耳尖却不合时宜地、不受控制地泛起可疑的红晕。
可他始终冷着脸,绝不接话,只是原本投向窗外的目光,会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寂寥的黑暗。
基地指挥部的走廊里有一部老式转盘电话,可以拨打外线。
铁路常常在结束了一天的高强度训练、汗水还未干透时,独自一人站在那部墨绿色的电话机旁,一站就是很久。
手指悬在冰冷的、刻着数字的拨号盘上方,指腹甚至已经记住了那串属于四合院的号码的转动轨迹。
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预演着接通后该说什么,从“是我”到“你还好吗”,再到“对不起”……可每一次,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拨号盘的前一秒,都会像被电击般猛地收回。
他不敢打。
怕电话接通,听到成才声音的瞬间,自己所有辛苦维持的冷静与坚强都会溃不成军;怕对方还在生气,开口便是冷淡疏离的语气,那会比海边的寒风更刺骨;
更怕自己会在情绪的洪流中失控,将那些藏了半生、跨越了生死、早已深入骨髓的爱意与执念,不管不顾地和盘托出,将两人之间那层脆弱的窗户纸捅得粉碎,连现在这点遥望的资格都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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