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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人用钝器狠狠掏空了一块。
呼吸骤然停滞,胸腔里猛地一抽,随即涌上一阵沉闷的钝痛,那痛感并不尖锐,却带着冰冷的麻痹感,顺着血脉迅向四肢百骸蔓延开去,连指尖都泛起了寒意。
铁路倏然睁开双眼。
眼底残存的睡意如同被冷水浇灭的星火,瞬间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茫的、尚未反应过来的慌乱。
晨光透过窗纸,给室内蒙上一层灰蒙蒙的亮色。
炕很宽大,他睡的里侧,被褥还留着清晰的、属于他的压痕。
可外侧,成才睡过的那一半,平整得过分,只有掌心贴上去,才能勉强感知到一丝几乎要散尽的、若有似无的余温。
这温度消散得太快,快得让昨晚那真切无比的相拥。
他小心翼翼环住的肩背,下巴珍重抵住的额头,鼻尖萦绕的熟悉气息,还有那声被他咽回喉咙深处的、满足的喟叹——都变得虚幻起来,恍如南柯一梦。
他缓缓坐起身,薄软的锦被从肩头滑落。
初春的晨凉立刻贴上裸露的皮肤,激起细微的战栗。
但这外界的凉意,远不及心底骤然升起的那片荒芜冰原来得刺骨。
前世,得知班长牺牲在边防哨所那次突如其来的雪崩,连遗体都未能寻回时,那是一种天崩地裂、撕心裂肺的绝望,是面对命运巨力碾压时,个体渺小无力的剧痛。
而此刻,这失而复得、被他视若性命般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温暖,突然毫无征兆地抽离,
带来的是一种更磨人、更细密的恐慌——是怕再次失去的惊悸,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所带来的、持续不断的钝痛。
他抬起手,指尖极其缓慢地的试探,轻轻抚过成才睡过的那片被褥。
细滑冰凉的锦缎面料蹭过指腹,凉意却仿佛顺着指尖钻进了心里,让那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
喉间像是被一团浸透了冷水的棉花死死堵住,吞咽艰难,连呼吸都带上了铁锈般的涩意。
他在部队里说一不二、在枪林弹雨和生死考验面前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军人。
可现在,仅仅因为清晨醒来时,身边少了那个特定的人,他竟然慌得六神无主,像个弄丢了唯一糖果、茫然无措的孩子。
这种对比带来的反差,让他心底除了恐慌,又添上了一层浓重的、近乎卑微的自嘲。
他攥紧了手边的被褥,力道大得指节都泛出青白色。
眼底昨夜残存的、因拥有而产生的温柔碎光,此刻被巨大的失落和不安彻底取代。
他明明无数次告诫自己,这一世,能这样安静地守着、看着班长平安喜乐地生活,已是命运的莫大恩赐,他不该也不能奢求更多。
可昨晚那毫无隔阂的温暖拥抱太过于真实,那肌肤相贴的温度太过于熨帖,竟让他可耻地生出了贪念,生出了一丝“或许可以停留得更久一些”、“或许可以靠得更近一些”的妄念。
窗外的麻雀叫得越欢快,金色的晨光终于穿透窗纸,在炕面上投下清晰的光斑,亮得有些刺眼。
可整个院子里,除了风声和鸟鸣,一片寂静。
没有那熟悉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没有那带着晨起微哑却总含着温和笑意的“醒了?”,甚至连风吹过核桃树嫩叶的沙沙声,在此刻听来,都空洞得令人心慌。
铁路慢慢低下头,将下巴抵在并拢的膝盖上。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抠弄着被褥边缘精致的回纹刺绣线头。
他不敢出声呼喊,不敢起身到院子里去寻找。
怕一开口,那藏了半生、压抑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时常审视的汹涌爱意会决堤而出;
怕一走出去,看到的真的是人去楼空的景象,连这短暂收留了他的四合院,也一同变得冰冷陌生。
心底那片空地越来越大,荒芜蔓延,像被战火反复犁过、最终只余下焦土的阵地。
他甚至不敢去深想,成才是不是察觉到了他那些掩藏不住的、过于露骨的眼神和依赖,是不是开始觉得他这个“铁鑫的小叔”赖在这里过于碍眼,所以选择悄无声息地离开。
这种空茫的痛,是失而复得后再度面临失去可能的极致煎熬;
是将爱意深埋、不敢宣之于口的极致卑微;是前世未竟的遗憾与今生咫尺天涯的恐慌拧成一股粗糙的麻绳,死死缠勒住心脏,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艰难。
他就那么僵坐着,将自己困在晨光与寂静编织的牢笼里,听着外面鲜活的世界,感受着身边冰冷的空荡。
直到,院门外传来由远及近、极其轻缓却异常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成才清润温和的嗓音,透过门缝清晰地传了进来:
“醒了?快起来吧,熬了小米粥,一直在灶上温着,就等你呢。”
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寻常早起的慵懒,可落在铁路耳中,却不啻于一道劈开阴霾的天光。
他紧绷到几乎痉挛的肩膀猛地一松,那股强撑着的力气瞬间泄去。
一股滚烫的热意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酸涩得让他立刻低下头,将脸更深地埋进膝盖之间,只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闷闷的、带着鼻音的:
“……嗯。”
心底那片被寒风刮掠过的荒芜冻土,终于被这一句寻常的呼唤,注入了一丝带着生命温度的暖流,虽然缓慢,却坚定地开始融化。
晨光又挪移了几分,透过精致的木格窗棂,斜斜地切进室内,正好落在炕沿。
光线将铁路赤裸的上半身勾勒得清晰——宽厚的肩背线条流畅,覆着一层匀称而结实的肌肉,那是经年严格训练留下的烙印,即便此刻放松坐着,也能看出蕴含的力量感。
阳光落在他肩头、背脊几处深浅不一的旧疤上,那些淡粉色或银白色的痕迹,
在金色的光晕下反而显出一种别样的、带着岁月与故事感的质地,与他蜜色的健康肌肤形成对比,并不狰狞,只让人无端感到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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