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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路弯着腰,喘息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实际上可能只有短短几十秒。
那阵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烈心悸和窒息感,才如同退潮般,缓缓地、不情愿地开始消退。心跳依旧很快,但不再那么狂暴;
呼吸依旧急促,但勉强能够维持。胸口的重压感减轻了些,但那种激荡过后虚脱般的无力感,却弥漫了全身。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直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耗尽了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
他抬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额角和鬓边冰凉的汗水,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嘴唇甚至泛着淡淡的青紫色,但眼神,却在重新聚焦。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粗糙的砂石反复打磨过,还带着未散尽的颤意与气音,却努力维持着平稳的语调:“没……没事了。就是刚才走得急了些,有点气短,缓一缓就好。”
他刻意将原因归咎于身体未愈和行走,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铁鑫和他身后已经停下脚步、面带关切的两个同学,尤其是那道挺拔的身影,随即又飞快地移开,仿佛只是寻常的打量。
他继续用那沙哑的声音说,甚至试图牵动嘴角,扯出一个安抚性的、极淡的弧度:“走吧,咱们……慢慢走。正好,我也看看你们这大学校园,挺……挺好的。”
铁鑫哪里放心,牢牢搀扶着他的胳膊,语气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小叔,您可千万别硬撑!前边拐角就有供人休息的长椅,咱们过去坐坐,等您彻底缓过来再走,行不行?”
“真不用,慢慢走就行,活动开反而好些。”铁路轻轻摇了摇头,拒绝得温和却坚持。他的脚步重新迈开,比刚才更加缓慢,每一步都踏得虚浮而谨慎,仿佛踩在云端。
然而,他的全部心神,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牢牢锁定在侧后方那道身影上。
他不敢明目张胆地直视,只能借着偶尔环顾校园景致、或与铁鑫低声交谈时,用眼角的余光,贪婪而克制地、一遍又一遍地描绘着那个人的轮廓。
成才……比记忆中的少年班长更高了些,肩膀更宽厚了些,褪去了最后一点稚气,整个人如同经过时光精心打磨的玉石,温润内敛,光华蕴藏。
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穿在他身上,整洁挺拔,自带一股沉静的书卷气,可铁路却能从那平静的站姿、沉稳的目光中,清晰地感知到那份未曾改变的、深植于骨的坚韧与力量。
每多看一秒,胸腔里那好不容易平复些的悸动,便又不受控制地泛起细密的波澜。铁路暗自攥紧了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那清晰的痛感,来强行镇压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维持着脸上那层风雨飘摇的、名为“平静淡然”的薄冰。
他还不能相认,还不能表露。但仅仅是知道班长在这里,真实地生活着,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对他而言,便已是这漫长煎熬岁月后,命运给予的最慷慨、最珍贵的馈赠。这校园里的每一步,都因那人的存在,而变得意义非凡,重若千钧。
成才跟在铁鑫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悄然落向前方那个被铁鑫和警卫员小心搀扶着的消瘦背影上。
那人的脸色在秋日阳光下,苍白得几乎透明,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虚弱感,身形单薄,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散架。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副仿佛易碎琉璃般的身躯,却隐隐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气场,那不是强撑出来的硬挺,而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沉淀到骨子里的静气与……重量?看铁鑫对他那恭敬中带着亲昵、又满是担忧的态度,显然是家中极重要的长辈。
然而,让成才暗自纳罕的是,这位陌生的“铁叔叔”身上,竟萦绕着一股让他心头微动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不是面容的相似,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气质,或者说是某种……感觉?
这感觉牵引着他的视线,在对方挺直却单薄的脊背、偶尔侧脸时紧抿的唇角、以及那双深邃却似乎盛满了疲倦与某种沉重情绪的眼眸上,多停留了片刻,带着纯粹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那日校园林荫道上的短暂照面,铁路苍白如纸的脸色、隐忍病痛却竭力维持仪态的克制模样,以及那双望向自己时复杂难言、仿佛压抑着千言万语的眼神,如同用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在了成才的心上。
他无法解释这种突如其来的、强烈的触动从何而来,只觉得这位仅有一面之缘的长辈,身上背负着太多他无法窥见的沉郁故事与艰辛,那份孱弱躯体下透出的、沉默的坚韧,莫名地牵动了他的心绪,让他记挂。
以至于在往后与铁路或铁家稍有牵扯的大小事务中,只要不违背他做人的基本原则和底线,成才总会下意识地心软几分,多了许多包容与迁就。
哪怕是后来铁路偶尔流露出的、对他学业或生活的某种近乎执拗的关切与期许,他也多半会顺着对方的心意,不忍拂逆。
这份格外的、近乎纵容的善待,连成才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其根源,只朦胧地归结为对一位饱经磨难的长辈应有的敬重与体恤,却不知,这心软的种子,早在遥远的时空与命运的交错中,便已悄然埋下,静待破土。
走在他身旁的许三多,只是淡淡地朝铁路的方向瞥了一眼,便迅收回了目光,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起,心思早已飘到了别处。
他和成才哥刚才在商量,想在主修专业之外,再多修一两个方向,拓宽知识面。
眼下他脑子里正反复权衡着几个备选的专业:是选更贴近实用、未来好就业的,还是遵循自己内心那点萌芽的兴趣?
各种信息在脑子里打架,乱糟糟的,实在分不出多余的心神去关注一个初次见面的、别人的长辈。
他和成才并肩走着,脚步不紧不慢,偶尔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交换一两句关于某个专业课程设置或未来前景的看法,语气平和而认真,完全沉浸在对未来的规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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