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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庆瑞一边说,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力道轻柔地拍抚着铁路那条没输液的手臂,像是安抚一头受伤后暴躁的猛兽,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讨好的商量口吻:
“这样,我回去,亲自去跟对接的公安那边盯着!一天一个电话催问进展!所有证据材料,我让他们复印一份,我盯着他们办!保证推动他们用最快的度、最严的标准办成铁案!
这些人渣,有一个算一个,该判死刑的,绝不让判无期!该立刻执行的,绝不让拖到秋后!咱们用法律能用的最重锤子,砸死他们!给你,也给那些受害者家庭一个交代,行不行?你先把这口气顺过来,喝口水,缓一缓,啊?”
王庆瑞心里其实也憋闷得厉害,恨不得真按铁路说的,一了百了。但他更清楚,自己现在要任务是稳住铁路的情绪。他内心暗骂:这祖宗,真是上辈子欠了他的!自己躺了半年不醒,一醒来就专挑这种最能点火的问题问,还净出些让老子犯纪律的主意!
铁路盯着递到眼前的水杯,那氤氲的微弱热气,似乎稍稍融化了他眼底的一些冰棱。他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抬起那只没打针、尚有些无力颤抖的手,接过了杯子。指尖传来的暖意,让他紧绷如弓弦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他仰头,缓慢地喝了几口水,温水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但放下水杯时,他依旧是重重地、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般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没有了刚才暴烈的怒火,却充满了更深沉、更无力的无奈与一种冰冷的悲愤。
“还是……法律太仁慈了。”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瘦骨嶙峋、布满新旧疤痕的手背上,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带着一种看透世情却又绝不认同的苍凉,“所谓法律,王庆瑞,你我都清楚,它划定的,不过是这个社会要求一个人‘至少’要做到的底线,是最低限度的道德。是防止人变成野兽的最后一道栅栏。”
他顿了顿,抬起眼,那眼神空茫地望向窗外明净却冰冷的秋日天空,眼底的戾气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更为刺骨的寒意与不屑:
“可是,这世上偏偏就有那么一种人,他们生来,或者后来选择,就是要做连野兽都不如的东西。他们专门对着这栅栏最脆弱的地方下手,专门去撕咬那些毫无反抗能力的羔羊。对他们讲法律,讲程序,讲那套最低限度的‘人道’……”
铁路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其苦涩而嘲讽的弧度,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锥心:
“那是对那些被他们推进地狱的受害者,最大的讽刺,和最残忍的不公。”
这番话,没有怒吼,没有激烈的词汇,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子,缓缓地割在王庆瑞的心上。他听着,鼻腔骤然一酸,胸腔里堵得难受。
他想反驳,想说“法治进程需要时间”,想说“严厉的审判本身就是震慑”,可所有的话在铁路那沉浸于无尽黑暗回忆般的眼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沉默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紧,半天才挤出一句干涩的承诺:“我懂。我都记着。一定……盯死他们。”
铁路没再说话。他只是重新握紧了那个已经半空的水杯,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粗糙的搪瓷杯壁,仿佛那上面有什么需要确认的纹路。
他眼底的怒火似乎被强行压回了深处,但那份沉冷,那份对人性之恶最黑暗面的深刻憎恶与无力感,却如同化不开的浓墨,依旧凝固在他的眉宇之间,与他苍白瘦削的病容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对比。
显然,关于人贩子以及那些更令人指的、与毒贩勾结的非法器官买卖团伙的罪恶,以及现有处置方式带来的愤懑,并未从他心头散去,只是被暂时封存,等待着某个时机,或许会以更冷静、也更决绝的方式,再度显现。
王庆瑞在病房里又陪了铁路好一会儿,眼见着对方眉宇间那股因谈及人贩子而激起的骇人戾气渐渐消散,紧攥的拳头缓缓松开,呼吸也趋于平稳,只是脸色依旧带着重伤初愈后的苍白与疲惫。
他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好几句“按时吃药”、“别急着下地”、“少费心神”,见铁路只是半阖着眼,偶尔点一下头,也不知听进去多少,这才稍稍安心。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将椅子归回原处,又仔细掖了掖铁路被角,这才转身,几乎是踮着脚尖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出军医院住院部那栋略显陈旧的小楼,傍晚略带凉意的风扑面而来,吹散了病房里浓郁的消毒水气味和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沉重话题带来的压抑感。
王庆瑞被风一激,混沌热的头脑骤然清醒了几分。他猛地停下脚步,站在楼前的空地上,抬手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出“啪”一声脆响,脸上露出十足的懊恼。
“啧!我这脑子!”他低声咒骂了自己一句。
他原本进去探视的核心目的,是无论如何也要从铁路嘴里撬出点关于那半年诡异昏迷的实情——为什么身体指标都恢复了,人却像被焊在了床上,不肯醒来?这问题像根刺,扎在所有关心铁路的人心里,也让他这半年寝食难安。
刚才明明话都到嘴边了,试探着提了半句“你这半年……”,结果铁路一个关于边境毒贩现状的凌厉反问,瞬间就将话题带到了完全不同的轨道上。
紧接着又是人贩子处置那番激烈争论,他被铁路那罕见的、近乎偏执的暴怒情绪裹挟着,光是应付和安抚就已经耗尽了心神,竟把最初的那个疑问忘得一干二净!
“这事儿闹的……”王庆瑞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他太了解铁路了,那小子不想说的事,你就算把他绑起来也未必能问出个所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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