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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虎对此似乎早已司空见惯,他面色平静地接过铁路扯下的、带着浓重血腥和汗味的上衣,将其浸入旁边的水盆,准备稍后清洗。
“副……副团长!”新来的勤务兵李虎看到那瞬间涌出的鲜血,忍不住低呼出声,端着医疗盘的手都抖了一下。
铁路脸上没什么表情,此刻却因这声惊呼而皱起眉头,冷淡的目光扫向李虎。
“闭嘴。”赵小虎放下衣服,严厉地瞪了李虎一眼,声音不高却极具压迫感,“处理伤口。”
李虎的话音像被利刃斩断,戛然而止。
他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地凑上前。当他颤抖的指尖触碰到那被鲜血浸透、尚带体温的纱布时,能清晰地感觉到布料下紧实如铁、微微绷起的胸肌。
他屏住呼吸,动作尽可能轻柔地一层层揭开被血黏连的纱布。
随着染血的纱布落下,铁路赤裸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
那并刻意雕琢的线条,而是常年野外作战、摸爬滚打、被硝烟风沙和汗水反复淬炼出的、充满原始爆力的强悍体魄。
而在这具古铜色的、如同岩石般坚实的躯体上,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地覆盖着各种形状、大小不一的伤疤,构成了一幅沉默却惊心动魄的军功图。
李虎的瞳孔不自觉地放大。他看见左胸口那道伤的上方,紧贴着一条长长的、泛着银白色光泽的陈旧刀疤,边缘已经与周围皮肤融为一体,显然年代久远。
右肩胛处有一个圆形的、明显凹陷下去的疤痕,一看就是弹片高旋转撕扯后留下的印记。
胳膊上、腰侧、乃至肌肉虬结的后背上,还散布着无数细碎凌乱的痕迹——有的是尖锐物划开的深痕,有的是爆炸灼烧留下的烙印,有的是子弹擦过留下的沟壑……每一道疤痕都像一个无言的烙印,无声地诉说着主人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过往。
这些新旧交织、触目惊心的伤痕,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让李虎这个在卫生队见过不少训练伤的老兵,也感到一阵心悸。他甚至忘了接下来该做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
“缝合”铁路的声音响起,很淡,像窗外沉沉的夜色一样平静无波。
他依旧保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不知何时又点了一支烟,目光落在窗外漆黑一片的训练场上,仿佛身上这些足以让任何人心惊肉跳的印记,与他毫无关系。
“啊……是,副团长!”李虎猛地回过神,脸颊有些白,赶紧低下头,加快了手上拆解纱布的动作。
当最后一层紧贴着伤口的纱布被揭开时,心脏部位那道完全裂开的伤口彻底暴露出来。皮肉外翻,边缘因之前的粗暴动作而显得更加狰狞,鲜红的血液一下子涌出,染红了李虎的指尖。
李虎的心猛地揪紧,看着那深度不容乐观的伤口,忍不住再次抬头劝谏,声音带着焦急:“副团长,这伤口完全撕裂了,创面很深,必须去医院进行清创缝合!这里条件有限,处理不好会引严重感染的!”
铁路这才缓缓低下头,用没夹烟的那只右手,食指指节随意地碰了碰伤口边缘涌血的皮肉,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淡定地吸了一口烟,灰白色的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吐出,朦胧了他棱角分明、却写满疲惫与刚毅的脸庞。
“你能缝合吗?”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询问一件与己无关、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李虎噎住了。他在师部卫生员培训时学过战场急救,缝合简单的皮外伤没问题,但眼前这伤口位置敏感,深度也出了他平时处理的范畴。
就在这时,站在一旁的赵小虎轻轻拉了一下李虎的胳膊,递给他一个极其严厉、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
随即,赵小虎看着那被血水和汗水浸泡得有些白、边缘外翻的伤口,皱着眉对李虎沉声道:“李虎,执行命令。副团长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不要多话。”
李虎心里咯噔一下,彻底明白了赵小虎的意思。在铁路副团长这里,伤痛从来就不是退缩的理由,甚至不值一提。
铁路将抽完的烟蒂精准地摁灭在旁边那个用炮弹壳改成的烟灰缸里,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掸掉肩上的灰尘。
他伸出两根手指,赵小虎立刻心领神会,从烟盒里抽出一支新的“大前门”递到他指间,几乎在同一时间,“啪”一声划燃火柴,为他点上。
铁路深吸一口,甚至没有低头再看一眼那道还在不断渗血的伤口,仿佛那真的不是长在自己身上的血肉。
“直接缝合处理。”他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明天一早要去三营检查战备,没时间耽搁。”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的犹豫和勉强,“明天检查战备”这件工作,其重要性显然远远过了身上这个需要立即处理的开放性伤口。
李虎看着铁路那张在烟雾中平静无波的脸,再看看那些遍布上身、新旧交织、仿佛记录着一次次生死考验的伤疤,突然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出声音。他刚到这位铁副团长身边没多久,突状况,紧急出院,会议开了一个接一个,高强度的工作,他都有点顶不住。
他不再多言,默默转身,打开医药箱,动作麻利地开始准备麻醉剂,尽管他知道铁路大概率不会用、缝合针、羊肠线和消毒用品。
灯光下,铁路赤裸着伤痕累累的上身,坐姿依旧挺拔的身影,显得格外顶天立地,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背负着千钧重担的孤寂。
李虎拿着穿好线的缝合针,手微微有些颤抖,他再次小声开口,既是提醒也是本能:“副团长,麻药……不用的话,缝合会非常疼……”
铁路终于有了点反应,他微微抬了抬眼皮,瞥了李虎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意味,仿佛在说:赶紧缝合,你在耽误时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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