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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李主任的声音温和,“送给成才和许三多两位小同学,算是我代表学校欢迎你们的一点小礼物。以后上学,可别迟到哦!”他笑着把闹钟放在房间内唯一那张摇摇晃晃、同样落满灰尘的小木桌上。
“李主任!这…这怎么好意思!这太贵重了!”成村长连忙放下扫帚,急急地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许百顺也停下擦拭,局促地搓着手,黝黑的脸上写满了不安。
“给孩子的,拿着!”李主任态度坚决,不容推拒。他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红色塑料盆,“这个塑料盆,是校长特意嘱咐我给两个孩子的,洗漱用得上。”
看着桌上那崭新的、象征着“时间”和“规矩”的闹钟,还有那鲜亮实用的红塑料盆,成村长和许百顺的眼眶瞬间又红了。
他们嘴唇哆嗦着,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只能连连点头,笨拙地重复着:“谢谢…谢谢李主任…谢谢校长…”这份细致入微的关怀,像暖流一样冲刷着他们饱经风霜的心。
趁着大人们说话的间隙,成才和许三多悄悄挪到门口,好奇又带着点怯意地往隔壁宿舍瞟了一眼。仅仅是一眼,两个孩子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隔壁的窗台上,摆着一个鲜红的塑料花盆,里面栽着翠绿的小草;窗明几净的玻璃后面,晾着一件雪白的、看起来又轻又滑的“的确良”衬衫,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墙角的木箱上,赫然放着一个比他们桌上更大、更亮闪闪的闹钟!一切都显得那么干净、整洁、崭新、亮堂。
再低头看看自己脚上那双洗得白、大脚趾已经顶破布料探出头来的旧布鞋;看看父亲们正佝偻着背、奋力打扫时,背上、胳膊肘上那些破洞里露出的、灰扑扑的旧棉絮;看看这间虽然正在被打扫、却依旧掩盖不住陈旧和简陋的小屋…两个孩子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上同样打着补丁的衣角,小小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白。
成才的指甲缝里,还清晰地嵌着昨天在家干活时沾上的、黑褐色的山里泥土;许三多的裤脚边,沾着几颗赶路时没来得及拍掉的、干枯的草籽。
在这逐渐被打扫得干净、甚至开始有些亮的小屋里,两个孩子感觉自己就像两粒不小心从山里滚落进来的、带着泥土和草屑的尘埃,与周围格格不入。
打扫接近尾声,小屋焕然一新,相对而言。
成村长直起酸痛的腰,走到自己那个鼓囊囊的旧帆布包前,从最深处,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干净但同样洗得白的布包裹着的小包。
他一层层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捧晒得干透、散着山野清香的野核桃,还有两块用油纸包好的、色泽深红的腊肉。“李主任,”成村长双手捧着这份心意,递到李主任面前,黝黑的脸上带着憨厚又有些羞赧的笑容,“这点山货…您…您别嫌弃…不值钱…就是…就是俺们山里人的一点心意…”
许百顺见状,也赶紧在自己那个旧麻袋里摸索,掏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小包。他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三个煮熟的、还带着余温的鸡蛋,蛋壳上甚至留着他手心紧张的汗印,还有一只处理得干干净净、用盐和香料风干好的野兔子。
“李主任…您…您收下…”许百顺的声音很低,带着恳求。
李主任看着眼前这份沉甸甸的、带着泥土气息和体温的“厚礼”,鼻子一酸,连忙摆手:“哎呀!这…这不行!你们太客气了!快拿回去!给孩子留着补身子!”
成村长却固执地向前一步,用他那双布满老茧、带着泥土痕迹的大手,轻轻但坚定地按住了李主任推拒的手腕。
他抬起头,看着李主任,脸上的笑容憨厚而执拗:“李主任…您…您就让俺们…心里…舒坦点吧…”那眼神里,是山里人最朴素的感恩和最卑微的祈求。
许百顺在一旁用力地点头,眼角的皱纹里,似乎还凝着清晨赶路时沾染的、未曾擦干的露水似的湿意。
阳光透过被许百顺擦得透亮的窗户,大片大片地涌进小屋,明亮得有些刺眼。它慷慨地洒落在两个父亲因为常年劳作而微驼的背上,照亮了他们衣裤上密密麻麻的补丁和裸露的补丁;也毫不留情地照亮了两个孩子低垂的脸上,那混合着新奇、兴奋、局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与自卑的神情。
成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父亲后腰那块被汗水浸透、又被阳光照得亮的补丁上,看着上面粗糙但细密的针脚,那是母亲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缝补生活的痕迹。
许三多则低着头,目光茫然地追随着地上被阳光放大的影子,然后,他看到了——地上还残留着几颗小小的、从自己鞋底掉落的、带着山里泥土的褐色泥点。他下意识地、一颗一颗地数着:一颗、两颗、三颗…心里头,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揪了一下,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酸涩和茫然。
原来,山外面的日子,是这样亮堂,这样干净,这样充满了他们从未见过的、闪闪光的东西。可这份亮堂和干净,却又这样清晰地映照出了他们的“不一样”,让人心里头,莫名地紧,像初次离巢的雏鸟,面对着广阔却陌生的天空,既向往,又带着本能的惶恐。
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拂着镇中学门口那两棵叶子开始泛黄的老槐树。阳光斜斜地洒在校门口的青石板上,也落在即将分别的人们身上。
成村长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按在成才瘦削的肩膀上,仿佛要把所有的嘱托和力量都压进去。他黝黑的脸庞上沟壑纵横,此刻却努力挤出一个鼓励的笑容,声音低沉而充满希冀:“娃,好好学!使劲儿学!以后…到那城里头去生活!过好日子!听见没?”每一个字都像沉甸甸的石头,砸在成才的心坎上。
旁边的许百顺,目光紧紧锁在儿子许三多身上。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儿子的头,最终却只是落在三多同样单薄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他的声音不如成村长洪亮,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沙哑和拘谨,却字字清晰:“三多…在学校…好好听老师的话…听你成才哥的话…放假…放假一起回家…听见没?”那“一起回家”几个字,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父亲最朴素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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