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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绍云刚离开时,王瑞芝还有些不适应。虽然还是每天上班、下班、接孩子、回家。但是,这一样的生活步骤,突然少了一个人的参与,总觉得心里好像缺了一块似的。
不过,也没过多久,王瑞芝就适应了这种只有自己的日子。
上班时候,有同事,下班回家有孩子和街坊邻居,礼拜天,还能回娘家,有家人陪着,倒也没有那么孤单了。
赶上生产任务重的时候,她更是什么都顾不得了。每天从食堂打些饭菜,晚上回家以后,给孩子洗漱了,她自己都是一倒头就睡着了,也就没有闲工夫去思念了。
另一边的杨绍云,却没有那么好的体验了。
说是支援建设,饭能吃饱就不错了,能吃好,那是天方夜谭。住的地方,也一言难尽,感觉比自己当年在高泷住的学校斋舍,还要差千倍万倍。
农场里的排房,土坯墙,泥土地。赶上下雨,门外泥,门里更泥。今年夏天也不知道咋回事,雨水特别多,今天下完明天下的,杨绍云都说不清楚,地上的泥,到底是从门外带进来的,还是门里面漏雨漏的了。
屋里那股子土腥气,就没下去过。一到下雨,炕上摆的盆盆罐罐就开始叮叮当当响。最烦的是,晚上赶上下雨,一个不小心把接水的罐子碰到了,大家的被子都得遭殃。
好在,来的第一天,赶上放劳保用品,杨绍云那一拨还能每人领到一双胶靴。后面再来的,就没那么好运了,要不然自己休息了想办法去镇上买,要不然就写信回家,等家里寄。
连绵的阴雨和泥泞的山路,成了杨绍云下放初期的回忆。即使有胶靴穿,也只能让他不用穿着湿鞋子干活。一路的泥泞,胶靴每走一步,就陷进泥里,费劲地拔起脚来,却带起了一鞋的泥巴。越走,泥巴带的就越多,走几步,就必须找棵树使劲磕一磕,把泥巴尽量磕掉。不然,再踩一脚下去,能拔起来的,就只有脚,没有鞋了。
工作?就是扛木头。山里树多,农场主要任务就是伐木,扛木头下山。
杨绍云在第一次和别人合作一起扛起一根木头的时候,他的牙都快咬碎了。王瑞芝最喜欢的就是他的书生气。可是,书生气,在这农场里,真的是最没用的东西了。
晚上摸着磨破的肩头,和满是木刺划痕的手,杨绍云无奈的叹息。真是没想过,此生,自己还需要做体力活了。早知道的话,当初就应该把身子骨练一练的。
然而,接连的劳作,并没有让杨绍云变得习惯。
每当夜晚,他疲累的挤在一群人中间,睁着眼睛躺在炕上,鼻尖萦绕着土腥气,耳边是蚊子恼人的叫声,和着边上人连绵起伏的鼾声,他的脑子里总会浮现出几个大字:
百无一用是书生
不过好在他是主动要求下放的,现在农场里的领导对于他还算是和颜悦色的。后来又下放来的几批同志里面,有那明显不服气的,领导们倒也不惯着,最脏最累的活计全都安排给他们,到了申请休假的时候,还不批准。
头三个月,咬着牙好好表现的杨绍云,终于在这一天拿到了休假批条和路费报销凭证。
他兴奋的收拾起了行囊,准备回家和妻子儿子团聚了,顺便再回家拿一些旧袄子什么的,穿着扛木材的时候,刮坏了也不心疼。不带路上的时间,这一趟就能在家待上十来天,他已经很知足了。
为什么不在过年时候回家?杨绍云知道自己没那个运气,所以就不琢磨回家过年了。
过年期间,农场也有任务,能不能批下假来还两说,一个回家的火车票,就能难倒万千人。倒不如趁着现在,把假期用了,后面忍一忍,剩下的几个月时间很快就能过去的。
一高兴,嘴里就开始哼起了王瑞芝最爱的《打金枝》。一边哼着戏,一边收拾着自己的行囊。
这时,干活儿的人也陆续回来了。都是睡在一张炕上的,互相之间几乎没有秘密。有些人羡慕杨绍云的假先批下来了,而有些人,则神色黯淡的看着还能休假的杨绍云。
后面一批下放来的李文魁,睡在杨绍云边上,挨着墙。他这一天下来,倒是不很累。农场的活计,比他以前下煤窑的时候轻松多了。只是赶着轻松的活,心里却很沉重。以前煤窑里的苦重,但那煤窑是他自己的;现在农场苦轻,但他却是来受罚的。
看着杨绍云高高兴兴地收拾好了行李,李文魁嗤笑一声道:“看你还能得意几天。”
杨绍云扭头看着他,一脸不解的问道:“我哪惹下你了?”
“没有。就是觉得你得意不了几天了。”
“你啥意思?我就是休个假,我得意啥了?”
“我知道你成分也不好。现在能休假,不过就是仗着自己主动要求下来锻炼。可是我告诉你,这一趟的政策,你肯定逃不了。人家根正苗红的人,下来锻炼个一年,再回去那是应该的。你这样的,和我这样的,回去?那是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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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工作,我厂里早就说明白的,我的岗位还保留,锻炼一年就回去继续工作的。你以前开小煤窑,人家现在煤炭资源都收归国有了,你想再回去肯定不可能。我和你不一样。”
李文魁又一次不屑的嗤笑道:“我是被长期下放的资本家,可是你一个地主崽子,和我有啥区别。我说你得意不了几天了,你就是得意不了几天了。你还别不信。国家可没那么多岗位,给成分不好的人留着。”
说完,也不再看向杨绍云,而是一裹被子,扭头冲着墙闭上了眼睛,睡了。
杨绍云看着李文魁的背影,心底里涌上一丝不安,他扭头看向炕上的其他人,其他人却都不打算参与进来,只是各自忙碌着。
杨绍云呆愣着坐在炕头,半晌无话。
还是另一边一个好心的老同志提醒了他一句,差不多该动身去定河县了,走晚了,农场的车也没了,他也买不到明天回清河的火车票了。
杨绍云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抓起自己的行李,往农场大门口走去。
坐在那一步三晃的马车上,杨绍云的内心也跟着来回的晃。
他知道,李文魁说的,不无道理。
现在自己能请到假,真的是因为自己主动要求下放支援建设的。可是如果政策持续下去,自己这个成分,变成长期下放,是迟早的事。那么到时候,妻子是不是也只能丢掉工作,跟着自己被下放呢?
越想,杨绍云越是心惊。可是,要如何应对?他却没有半点主意。
就这样一路晃到了定河县的火车站。他从车板上跳下来的时候,都没注意,踩到了一块石头上,还差点崴了脚。
拿着假条换来的介绍信,顺利的买到了回清河的车票。杨绍云坐在候车室里等待的期间,脑子依然是乱作一团。
最终,他不得不绝望的承认,自己这个读书人,体力活干不好就算了,就连想一个应对政策的法子,都不行。
坐上火车以后,听着那哐当哐当的声音,杨绍云好歹是有了个想法:回家以后,就去找崔满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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