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槐树下有人家(想飞的海蜇)_第2章夜行南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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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夜行南城门（第1页）

天刚擦黑，城外炮弹炸过来的频率越来越低，王掌柜匆匆喊了杨少爷起来收拾，准备出。

和院子里两个大人加三个小孩还有一堆箱笼包裹的杂乱不同的是，杨绍云这边可以说是轻装上阵，他从容地扣好他的中山装，套上呢子大衣，蹬上他那双专门定制的皮棉鞋，轻轻松松一只手拎起他那不知道什么皮的行李箱，站在了院门口等着那一大家子。

王瑞芝作为家里唯一一个不用扛行李的，斜挎着她妈早前给她用布头子拼出来的一个小兜兜，里面塞满了干粮，一扭一扭地走到杨绍云面前。只是歪着头看着他，也不出声。

杨绍云也没说话，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实在是不知道该和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姑娘说点啥。不过这位少爷还是屈尊降贵的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那一头细软的头，干干净净，并不像其他普通人家的孩子那样脏得擀毡。想了想，杨绍云从他皮箱侧面的插袋里拿出来一个扁扁的小金属盒子，他似乎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塞进了王瑞芝的小挎兜里面。

一行人锁好院门，背着大包小包的，溜着墙根来到了主街上。现在连平日里巡逻的守城军都见不到了，能调用的兵力已经全部调去前线了。趁着夜色，还有不少人家也都从四面八方汇集了过来，默然无声地奔着南城门而去。虽然街上行色匆匆的人有不少，但是整座城市依然诡异的静默。

两岁的王瑞芝踉踉跄跄地倒腾着两条小短腿，然而不管她再怎么努力，也没有办法跟上负重的成年人。王瑞霞作为大姐，身上背了沉沉的包袱，两只手都努力地拽着包袱，指望给自己的肩膀减轻一点负担；王瑞林作为哥哥，背上背着，手里提着，也都满满当当，更不用说王掌柜和王魏氏。大家只能一遍一遍的回头，用气声催促王瑞芝。

跟在一家人身后走得游刃有余的杨绍云，终于在第六次王家人驻足回头催促王瑞芝的时候紧走了两步，来到王瑞芝身边，他把行李箱倒了个手，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示意王瑞芝赶紧拉住。

别看走得满头大汗的王瑞芝虽然年纪不大，却有着自己的倔强。家里家外的氛围早就因为鬼子围城不对劲了，小小的她也在努力学着哥哥姐姐听话懂事。然而现在的这种纯体力的劳累让她实在是难以坚持。当她正不知所措时，刚才一直走在她身后的那个干净的大哥哥突然伸出一只手让她牵着走。感激地看了大哥哥一眼，王瑞芝听话的拉住了他的手。就这样，有了杨绍云的帮忙，大家的度明显比之前快多了。

来到南门外后，更多的人黑压压地聚在这里，有低声焦急的找人的；有明显看着就是伤兵的，还有时不时路过一辆的小汽车，怕是守军的将领还有最后的一些留守官员也在撤离；王掌柜甚至还看见他们家院子附近的黄包车夫在这个时间，跑来这里拉活的。

“命都快没了，还想着赚钱呢。”王掌柜嘟嘟囔囔的四处找着柱子的身影。

这时一辆闪着电石灯的黄包车停在了王家人面前。柱子从黄包车后面跑了出来，小声喘着气对依然牵着王瑞芝小手的杨绍云恭敬地说道：“杨少爷，这是给您找好的黄包车，说好了，得要一块半。”

杨绍云皱了皱眉，不太满意地问：“怎么就要一块半了？就算是夜里行车，二十里地一块也该够了呢。”

黄包车夫这时没让柱子继续说，而是自己把话接了过去：“少爷您看，这黑灯瞎火的，我跑这二十里地送您去机场，回程肯定没人坐了，得跑趟空车。再加上这仗打得，日本人不定啥时候就进城了呢，俺这风险大着呢……”

“行了行了，一块半就一块半吧，赶紧走吧。”杨绍云挥了挥手，没再让黄包车夫继续下去。今天晚上的飞机怕是最后一班了。日本人占领清河府以后还能不能通航都不好说了。

直接坐上黄包车，杨绍云把行李箱放在了车厢前的脚踏板上，坐好以后就马上催着黄包车夫赶紧走了。王掌柜和柱子也只是垂手站在一边静静地目送着黄包车走远了。

“这位少爷这兵荒马乱的上高泷县干啥去？”王掌柜一边跟着柱子往车队那边走，一边闲聊打听起来。

“这不是自从鬼子进了咱嵩原省，这上面就感觉有点守不住了。但是咱老百姓不是还得过日子嘛。地主家也一样。这位少爷在县里读完初小了，怕是县里以后办不成高小，就被家里送去高泷读高小了。”柱子揣着手，一边哈着白气，一边还时不时把自己棉袄上那个破洞里露出来的棉花往里推一推。

“这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啥时候了还讲究读书呢。”王掌柜摇了摇头。

“这您老可真是说的，您老当了这些年掌柜了，还能不知道读书有好处？远的不说，您这大儿子还能不给读几年书将来好去银号里干活？咱票号是没落了，可是读了书，能去那新式的银号里不是？俺这没读出书的，就只能继续跑腿子，等着东家啥时候换别的产业，咱再跟过去。”柱子吸溜了两下鼻子，这鬼天气，吸一下鼻子，那冷气儿能把鼻毛都冻住，狗日的小鬼子真能抗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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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是好，我也没说不好，只是现在这局势，最要紧的不是先活命嘛。”王掌柜叹了口气。

“先躲着，再看。他小鬼子也得过日子。天天打仗，没吃没喝的，日子咋过。”柱子倒是有点满不在乎了。

这边王家人把行李都安顿在马车上以后，王掌柜一把把王瑞芝从地上抱了起来，然后放在了行李堆边上，又给她身上盖了一床破被子，掖了掖边角，王掌柜拍拍王瑞芝的头说：“闺女睡会吧，醒了咱就到家了。”

王瑞芝刚刚确实累狠了，但是她依然奋力睁着双眼，举着那只刚才一直被杨绍云牵着的手，细声细气地开口了：“爹，哥哥。”

王掌柜把王瑞林一把扯过来，说：“你哥哥在这呢。没丢。”

“干净哥哥。爹。”奶声再次响起。

“那是少爷。少爷坐飞机走了。”王掌柜一边说，一边准备走到车队前头去和柱子坐一起。

“少爷给的。”王瑞芝举着的手突然指向了被子下面自己的小兜兜。

“给咱瑞芝啥了？糖块块？”王掌柜笑着逗了逗小女儿。

“爹，重。”小姑娘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己爹。

王掌柜这才走上前，手伸进盖在孩子身上的破被子里，摸摸索索半天，找到了孩子的小兜兜，刚伸进手去，就摸到了那个金属盒子。他赶忙把盒子掏了出来，扭头示意王魏氏上前。俩人就着马车上昏黄的风灯，打开了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