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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心底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有预料之中的了然,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涩然和疲惫。她敛起眼底多余的情绪,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朝着那辆车走去。
车窗是深色的隐私玻璃,从外面根本无法窥见车内的任何情形。
但当她走近,距离车门还有两步远时,副驾驶的车门锁轻轻“咔哒”一声,自动弹开了。她伸手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空气中弥漫着优质皮革特有的醇厚气息,混合着淡淡的、上等雪茄的烟丝味道,形成一种昂贵而密闭的氛围,却也带来一种无形的、令人呼吸窒的压抑感。
叶沪鸿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驾驶位。他坐在宽敞的后座上,身体微微陷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
依旧是一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色意大利手工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领带夹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仿佛刚从某个重大会议或谈判桌上下来,或者正准备前往。
但他并没有看向上车的妻子,目光投向车窗外,有些失焦地看着那些背着书包、穿着休闲、成群、嬉笑打闹着走过的年轻大学生们,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他的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科伊巴雪茄,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弯曲着,颤巍巍地悬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掉落。
车内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高档空调系统运行时出的极其细微的低鸣声,如同背景音般存在着。
阮瑾没有去系安全带,只是静静地坐在副驾驶位上,身体微微侧着,目光落在丈夫那紧绷的、透着一股僵硬感的侧脸轮廓上。
他看起来依旧威严,掌控着巨大的财富和权力,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但朝夕相处多年,阮瑾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眉宇间那丝无法被昂贵西装和精致外表掩盖的、深重的疲惫,以及下颌线绷紧时透出的那种近乎脆弱的僵硬。
“既然来了,”最终还是阮瑾先开了口,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像是普通的询问,但细细品味,却能听出底下隐藏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淡淡的质问?“为什么自己不和安歆说两句,她心里很难受……”
叶沪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阮瑾注意到了。他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般,有些突兀地、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橘红色的火光明亮地闪烁了一下,随即他将那截长得惊人的、摇摇欲坠的烟灰有些狼狈地、匆忙地抖落在水晶车载烟灰缸里,动作失去了往日的沉稳和从容。
灰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短暂地模糊了他瞬间可能有些失措的神情。
过了好几秒,那口烟似乎才缓缓地、沉重地被他吐出来。
烟雾缭绕中,他才像是终于积蓄了一点力气,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带着一种近乎粗粝的质感,从喉咙深处极其艰难地挤出来:
“……我不敢。”
这三个字轻得几乎像是叹息,一出口就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却重得让车内的气氛瞬间又凝滞、压抑了数倍。
他依旧固执地盯着窗外,目光死死地锁在外面那些无忧无虑的身影上,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他、能让他逃避现实的东西,始终不敢回头,不敢面对妻子此刻的目光。
阮瑾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揪了一下,既痛又涩,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她似乎早已猜到了这个答案,但亲耳听到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说一不二的丈夫,用这种近乎虚弱的声音承认,还是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可悲和酸楚。
叶沪鸿像是破罐子破摔,又像是那层坚硬的、武装到牙齿的外壳终于裂开了一道无法弥补的缝隙,声音里透出一股浓重的、无法再掩饰的疲惫和……清晰的怯懦:“我不敢看她……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着某种极为苦涩的东西,声音压得更低,更沉,带着一种痛苦不堪的压抑,“我害怕……怕看到她眼睛里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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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说出了那个最直接、最尖锐的字眼。
那个让他坐立难安,让他如芒在背,让他只能像个懦夫一样躲在冰冷昂贵的车厢里,连去见女儿一面、亲口说点什么的勇气都丧失殆尽的字。
“我知道她难受,知道她委屈……知道她……”他似乎想说什么更具体的话,但那些话最终都哽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极重极沉、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的叹息,带着无尽的懊悔、自责和深深的无力,“这件事……是叶家对不起她,是我……我这个当父亲的……没用,窝囊!”
他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用力地、几乎是粗暴地搓揉着自己的眉心,仿佛想要驱散那里面盘踞不去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沉重和痛苦。
那总是被型师打理得一丝不苟、乌黑锃亮的头,此刻也有几缕不听话地垂落了下来,散落在额前,让他显出几分罕见的狼狈和苍老,那是一种权势和金钱也无法掩盖的颓唐。
“我跟她道歉了。”阮瑾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却清晰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充满自我谴责的沉默。她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刚刚生的事实。
叶沪鸿搓揉眉心的动作猛地顿住了。他几乎是猝然地转过头,第一次真正地将目光投向妻子,那双总是深邃锐利、充满算计和威严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而脆弱的希冀?“她……?”
他张了张嘴,只出一个单音,似乎急于想知道女儿的反应,却又害怕听到答案。
“她哭了。”阮瑾没有详细描述叶安歆是如何崩溃落泪,也没有说那些撕心裂肺的委屈,只是用最简单的词语陈述了结果。
她的目光平静地回视着丈夫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叶沪鸿像是被这句简单的话狠狠刺痛了,眼中的那丝微弱希冀瞬间熄灭,被更深的痛苦和自责所取代。
他猛地转回头,再次死死地盯向窗外,下颌线绷得死紧,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抑制住某种情绪。
握着雪茄的那只手,手指用力到极致,指节根根凸起,泛出苍白的颜色,那半截雪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他捏碎。
他不再说话,只是胸口明显地、微微地起伏着,显示着他内心正在经历的剧烈震荡和极度不平静。
车内的沉默再次降临,如同实质的浓雾,将两人紧紧包裹。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沉重,都要粘稠,充满了无言的痛苦、沉重的愧疚、以及一个父亲难以启齿的懦弱和挣扎。
他可以在谈判桌上面对最狡猾难缠的对手而面不改色,可以在集团危机中做出最铁血无情的决策,可以运筹帷幄掌控亿万资金的流向,却唯独不敢面对女儿那双可能盛满失望与怨恨的清澈眼睛。
这辆奢华舒适、象征着财富地位的座驾,此刻更像一个精致而冰冷的囚笼,将他牢牢囚禁在一位失败父亲的悔恨、无奈与无尽的自我谴责之中。
阮瑾不再看他,也缓缓地转过头,望向自己这一侧的车窗。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灿烂,葱郁的树木生机勃勃,年轻的学生们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一切都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而他们,却被一层无形的、厚厚的玻璃隔绝着,像是身处另一个完整和冰冷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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