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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道长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评判的疏离:“人之患病,十之七八,皆因外邪入侵。此‘外邪’,非吾等所言风、寒、暑、湿、燥、火之六淫,亦非戾气、瘴疠。彼等所谓‘外邪’,即为此等‘细菌’、‘病毒’之侵袭。”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着那些零碎而驳杂的知识碎片:“此等微末生灵侵入人体,盘踞繁衍,则人体必起反应,谓之‘炎’。轻则红肿热痛,重则化脓溃烂,高热不退,乃至脏腑衰竭,危及性命。故其治病,重‘杀菌’、‘抗炎’,或以药物毒杀此等微末生灵,或以手术刀割除被其侵蚀之腐肉病体。”
沈懿的脚步慢了下来。
细菌、病毒等同于外邪?炎等同于正邪交争?杀菌同于祛邪?手术同于剜肉疗疮?
这个理论……如此……与众不同……
她脑中飞运转,将这与她所知的医道和毒道进行着激烈的碰撞与融合。
传统医道,视人体为小天地。病之起,或因外感六淫邪气风、寒、暑、湿、燥、),或因内伤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或因饮食劳倦、跌打损伤。邪气侵入,与体内正气相争,正胜则病退,邪胜则病进。其变化万端,阴阳表里寒热虚实,非简单“杀菌”二字可蔽之。
而道医,更重气机流转,经络通畅,神形合一。病乃气滞、血瘀、痰凝、毒结,阴阳失衡,五行相克。祛病之道,在于调和阴阳,疏通经络,扶正祛邪,乃至调动自身先天之炁以涤荡沉疴。
这现代西方医学,竟将一切复杂的人体病变,归结于那看不见的“微末生灵”作祟?
只需找到对应的“毒药”杀死它们,或者用刀割掉它们盘踞的“巢穴”病灶,就能治愈疾病?
沈懿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这理论,初听之下,简直粗暴、简单得如同儿戏!将人体视为战场,疾病视为入侵的敌军,治疗就是派遣更强大的军队去剿灭敌军?这与她所认知的、人体自身蕴含无穷生机、疾病是内外失衡的复杂表现,简直南辕北辙。
然而……那手术室里精妙绝伦的“机关”,那瞬间止血的“邪术”被斥责为污染,那对“无菌”近乎苛刻的执着……这一切,似乎又在印证着他们对那“微末生灵”的极度忌惮。
“毒……”
沈懿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仿佛在感受某种无形的存在:“他们用以‘杀菌’之药,是否……亦为毒?”
这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
她师承毒圣。精通毒理,深知万物相生相克。剧毒之物,用其得当,剂量精准,亦可为救命良药。反之,温补之品,滥用无度,亦可成穿肠毒药。那所谓的“抗生素”,是否也是一种针对特定“微末生灵”的剧毒?以毒攻毒?杀敌一千,是否自损八百?那些穿着“甲胄”的人,是否也在防备着自身携带的“微末生灵”污染战场?
她越想,越觉得这看似简单的“病菌致病论”背后,蕴含着一种与毒道、医道截然不同、却又隐隐相通的、对“微观之毒”的认知与对抗逻辑。这是一种将“无形之邪”具象化、物质化的全新视角。
粗暴,却似乎……有效?
清风道长看着沈懿陷入沉思、眼中光芒变幻的模样,知道她正在经历着巨大的认知冲击。
他再次叹息,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小懿,此等学说,精深奥妙,自成体系,非朝夕可解。老道学识浅薄,于此道亦是雾里看花,难以尽述其详。强行解释,恐有谬误,反误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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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沈懿,月光下,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静:“明日便是你学校休沐之期。那位城关派出所的年轻法医,按你所言,当会上山。法医者,虽属此间公门,然其所学,亦属‘现代医学’一脉,专司以器物察验死伤,探究死因。其于人体构造、病理变化、乃至此‘细菌’、‘病毒’之说,所知当远胜于老道。你若心有疑惑,不妨……向他请教一二。”
沈懿眼中光芒一闪。
法医?那个在派出所里,面对她精准描述病症时,眼中爆出纯粹求知光芒的年轻人?
“嗯。”
她微微颔,将“法医”这个名字,连同“无菌”、“细菌”、“抗生素”这些全新的词汇,一同沉入心海深处。
新的“窗口”,即将打开。
……
两人没多时就回到了道观。
推开道观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迎接他们的并非预想中的寂静或惊忧的询问。
“呼……呼……噜……”
“嗯……嗯……好吃……”
“别……别抢我的……”
一阵阵此起彼伏、节奏各异、甚至带着点口水声的鼾声,如同不和谐的交响乐。
廊檐下堆放杂物的柴房里,毫无阻碍地飘了出来,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沈懿和清风道长的脚步同时顿住。
借着清冷的月光,能看到柴房那扇破旧的门板虚掩着。里面,三个身影在铺着草席的地上蜷缩成一团。张韵雅抱着一个充当枕头的背包,嘴角疑似流下一丝晶亮。段丽丽四仰八叉,一条腿搭在王茜身上,王茜则像只虾米般蜷缩着,嘴里还无意识地嘟囔着梦话。
显然,沈懿那句“不许乱走”的警告,被她们完美地执行了。
大病的初愈,山中的惊吓奔波、五十块一碗的素斋、还有喂饱了肚子后汹涌而来的疲惫等等,让这三个养尊处优的女生彻底放弃了抵抗,在沈懿离开后不久,就陷入了深沉的梦乡。
蚊子?山风?没电?在极度的困倦面前,似乎都不值一提。
清风道长看着这毫无防备、睡得天昏地暗的三个女娃,雪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心中曾经那份怨恨似乎也随之消散不少,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沈懿的目光扫过柴房,听着那毫无形象的鼾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向自己的厢房。
夜已深,万籁俱寂。
只有山风穿过檐角,出呜咽般的低吟,和着柴房里那节奏鲜明的鼾声,构成了清风山这个不同寻常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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