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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五年四月的汉东,春意已深,省委大院里的香樟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然而,在省委一号楼那间象征着汉东最高权力的办公室里,气氛却凝重得如同数九寒天,仿佛与窗外的盎然春意隔着一道无形的、不可逾越的冰墙。厚重的丝绒窗帘半掩着,将午后过于明媚的阳光过滤成一道昏黄而压抑的光柱,斜斜地打在光洁如镜的深红色地板上,尘埃在光柱中无声地翻滚、沉浮,如同被无形之力搅动的命运。
侯亮平端坐在宽大的真皮沙里,姿态拘谨得近乎刻板,甚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表演感——他只坐了沙前三分之一的位置,腰杆挺得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双手掌心向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并拢的膝盖上。这套经过精心设计的坐姿,完美诠释了何为“恭敬”与“拘束”,更透着一股“我有重要情况、且只对您一人负责”的郑重感。他刚刚结束了一场长达半小时的、堪称“剖肝沥胆”的详尽汇报。
在这半小时里,他事无巨细,声情并茂,将自己在钱立均办公室那场“被迫”摊牌、“无奈”提出天价条件、直至最终谈判破裂的全过程,原原本本,甚至在某些关键细节上“添油加醋”,渲染得更加惊心动魄、险象环生,复述了一遍。他的语气恳切得近乎沉痛,眼神坦荡得如同赤子,时不时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心有余悸的“后怕”和“委屈”,完全是一副“我侯亮平对您祁书记毫无保留,连心底最隐秘的挣扎和身家性命的冒险都全盘托出”的忠耿模样。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叹息,都仿佛在无声地强调:看,我为祁书记您,可是把钱立均得罪死了,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
“……祁书记,情况,大体就是这样了。”侯亮平端起面前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极品龙井,轻轻抿了一口,润了润因长时间叙述而有些紧的喉咙,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种“终于找到组织、卸下千斤重担”的释然与疲惫交织的复杂神情,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的战士,终于回到了己方阵营。
“钱书记那边……开出的价码,确实是骇人听闻,他也确实是急了,狗急跳墙了。但我侯亮平心里跟明镜似的,谁是真正为我好、想培养我,谁又是在把我往火坑里推、当枪使。”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我跟他虚与委蛇,不过是为了套取更多信息,也是为了……探探他的虚实,看看他到底还能拿出什么家底儿,心里好有个数,将来……才能更好地、更有针对性地为您办事。”
这番话,表面上字字句句皆是表忠心、诉苦衷,实则是绵里藏针,暗藏机锋。他巧妙地将钱立均许诺的“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正厅级)这一惊天价码,轻描淡写地透露出来,实则是向祁同伟传递一个清晰无误的信号:看,钱立均为了拉拢我,连这种破格再破格、火箭式蹿升的位置都敢许了。您祁书记这边,若还想让我死心塌地、继续为您冲锋陷阵,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至少,总不能比对手开的价码低太多吧?这是一种极其精妙的试探,一种无声的、在刀尖上跳舞的邀功请赏,将“忠诚”的外衣与“价码”的内核,结合得天衣无缝。
祁同伟一直安静地听着,身体微微后仰,深陷在高背真皮座椅的宽大怀抱里,仿佛与座椅的阴影融为一体。他指间夹着一支尚未点燃的“黄鹤楼”,烟卷在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间灵活地转动、摩挲,动作舒缓,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仿佛在把玩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他的脸庞隐在光影交错的朦胧之中,看不清具体的表情,只有那支香烟偶尔极轻地擦过光滑的桌面,出细微的“沙沙”声,证明他并非神游物外,而是在全神贯注地倾听、剖析,如同一头蛰伏的猛虎,在评估着猎物的每一个细微动作。直到侯亮平的话音彻底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唯有墙上那座欧式座钟的鎏金钟摆,出规律而沉重的“滴答、滴答”声,如同敲击在人心坎上的重锤,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良久,祁同伟才缓缓坐直了身体。他将那支把玩了许久的香烟,随意地扔在光可鉴人的红木办公桌上,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带着几分玩味与赞许意味的表情。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喜怒,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仿佛能看穿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亮平啊……”这一声呼唤,带着长辈对晚辈特有的熟稔口吻,却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猫捉老鼠般的揶揄,仿佛在说:你的小把戏,我都看在眼里。
“你这次,这个无间道,玩得确实很溜。”祁同伟的目光落在侯亮平脸上,那目光不像是看一个下属,更像是在欣赏一件心思精巧、功能复杂的器物,带着审视和评估的意味,“临场应变,察言观色,尤其是最后那手‘坐地起价’,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把刀架在了钱立均的脖子上,试出了他的底线,又没有把路彻底堵死,给自己留了回旋的余地。不错,很难得。这份机变和胆识,在同龄人里,算是拔尖的了。你做的这些,我心里……都记着。”
侯亮平心中微微一喜,脸上立刻堆起被领导肯定后的激动与恰到好处的谦逊,腰背挺得更直了些,语气愈恭敬:“祁书记您过奖了!亮平愧不敢当!这一切都是您运筹帷幄、高瞻远瞩,我不过是依计行事,在您的指挥下,尽了点微末的本分罢了……”
“但是——”祁同伟话锋陡然一转,如同云层中骤然劈下的闪电,快得让人心惊肉跳!他脸上那抹似有若无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峻如铁、毫无表情的面孔,眼神也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仿佛两把寒光闪闪的手术刀,精准而残忍地剖开侯亮平脸上那层精心构筑的伪装,直刺其灵魂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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