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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弁楞,虽有所预料,却一时还避免不了惊愕。
这少年不知有何本事,竟一早就察觉了他的窥视。也难怪他船上一月不曾探出究竟。
张弁扬手叩动车壁,咚咚三下。
被招来的部曲犹疑:“先生,主公那处——”
“无妨,往後我自会解释。你只需守口如瓶。”
“是。”
车外传来细密的脚步声,部曲走了。
数日以来,二人第一回单独会面,暗潮汹涌多时的心思终不再潜藏水下。
“不提旁的,单依郎君所述,应当自幼长于广德里,平乐里这几处里坊。昔年到访上京时,某也曾去过。此地离皇城颇远,叛军来犯时缘何不自临近的南市窜逃,偏要背道而驰,去皇城後?”
张弁放下羽扇,正色:
“你到底是谁?”
-
一晃傍晚。
青青已经洗漱完简单地吃过东西,逆旅的老板不知是不是接了陆熹的吩咐,没有拒绝她要衣服的请求。
她于是在他出门前又厚着脸皮要了鞋袜,这会儿放空大脑,坐在门口随意张望。
今天这趟,青青将逆旅附近都差不离打探了一遍。
江左没有那麽多的儒家教化,这里的世道稍微宽容些许,外出工作的女子比上京多。
最重要的盐铁茶叶等物什都被四大世家牢牢掌握在手里,平头百姓是不可能从他们手里抠饭吃的。
但随着动乱中南渡的中原世家到来,昔日燕岐在位时便应允北方高门士族垄断江左官职,近十年,尤其是这两三年的格局演变地越来越厉害。馀杭陆氏的盐路被侨族崔丶王二家联手侵蚀了近四成。现时侨族之祸当头,可吴兴四姓斗了百年,面临愈加明朗的困境也竟不肯歇,而今腹背受敌,近乎是混战了。
这种明争暗斗的事态下却随之诞育了机会。
老势力和新势力较劲,俱在市坊里开类似营生的铺子,青青观察过了,一样卖青瓷的铺子挂着不同招牌挤在一块儿,来往迎客的夥计女郎都正值青春年华,斜角一处卖生丝的铺子生意不那麽好,连卖货的员工都无。
和她在船上猜得不大远,工作很好找!
手指蘸清水,她认真地在桌面上比划,计算去哪个铺子做什麽活能赚最多的钱。
燕玓白如今身份卑微,陆熹不像是能扶持人的,其实燕玓白不说她也能靠着打工的经验猜到,在陆熹手底下应当走不长远。
还是得自己立起来才有资本谈後续。
“女郎还在等人?”
老板娘解着围裙从後头走出来,见桌案上俯首凝神的少女,客套地问上一句。青青回神,袖子擦去水痕,笑道:
“是呢。阿姐,你怎地也还在忙活?”
老板娘一噘嘴:“你下来前不久才来了几个大块头,一个个黑着脸,一会儿一会儿地要酒菜,这一趟趟的折腾地我老腰疼。”
“还是女郎你好。”
眼前的少女自入住伊始便安安静静的,丁点喧闹也无。用膳亦是自己下来用,不叫人麻烦。
加之她生得文秀,人又文静白皙,安然坐着便极易让人生出好感。
老板娘放下托盘,揉着腰坐下吐苦水。
“真真气死人,我店里招的那些小子今日竟是一齐告假不来。我遣人去问,你晓得那些混账们怎麽说?说是都想去溪春堂抓药打下手!那北人开的溪春堂不过开价高些,财大气粗些,就这麽招了他们的眼!大字也不识几个,人家哪里瞧得上他们!”
青青眉头一跳:“溪春堂,可是街角那家?我今日瞧着不曾见人。”
“是那家是那家,说是博陵崔氏的呢!这些北人,一见中原不行便都来咱们南方抢饭吃。”
老板娘气不打一处来,见青青满面好奇,直开了话闸:
“说来都怪那燕家父子,把好好一个天下搅得屎坛子似的。一连几代横征暴敛,谁扛得住,可不就要反了?听说那小的叫阿姐大义灭亲鸩杀在冷宫里了,真真是壮举。可惜民间回来的新皇帝是个空有贤德没有贤能的,挽不回江山啊。如今逃到西北割地自立,也不知能抗多久。巴不得他快些收复天下,或是那甚麽萧家的朱家的造个天下都行,只是不要往我们江左来了!”
青青:“哈哈……”
“燕家啊,早该亡了!只恨他们死得不够惨!”老板娘不满的抱怨灌入耳中,燕玓白缓慢登石阶的脚步微有迟滞。
他抓着门梃,杨柳青蒙着昏暖油灯的面颊正侧了四分之三过去,认真听着女子愤懑的怒骂声,在她拍胸脯时及时倒了碗茶。
燕玓白定在原地。
又见杨柳青两腮上扬,她坐直身体,以一种小心的语气和喝茶润喉的女子商量道: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我等身为百姓,自始至终不过望着天下太平,吃饱肚子。王朝更叠历来如此,我并非要替那小燕说话,只是我也曾听闻他下放青苗减免赋税,许待百姓不是全无良心。个中曲折错综复杂,我们亦是看客。”
“呵!劳什子青苗法顶个屁用!江左发下的俱是些焉头耷脑的坏苗种,能种出个鬼来。罢罢罢,多说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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