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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立在照隅堂转角檐下,头顶的纸灯笼从上至下洒下柔光,如同轻纱般笼罩在二人身周,将夜色稍稍驱散。
“这几日来照隅堂看诊的病人应当不少,孟大夫一人支撑,可还应付得过来?”
纪昀擡眸,那双深邃冷冽的黑眸,因眼角微微上挑的弧度,此刻染上了暖黄的灯光,竟似冰雪初融,落在人身上的视线也仿佛柔和了几分,无端让人生出几分他竟也温和可亲的错觉。
孟玉桐心下微哂,险些被这表象迷惑。她唇角弯起一道得体的弧度,答道:“若只我一人,确有些左支右绌。幸得几位朋友倾力相助,目前尚能勉强支撑。”
纪昀点点头,语气平和,“今日前来,是应回春堂丶济世堂两家主事之请,欲与孟大夫一同探讨此次伤寒兼痢之症的治疗方案。不知孟大夫现下可有空闲,不妨同纪某移步清风茶肆相谈一二。”
孟玉桐正有此意,她亦想寻机与纪昀及其他经验丰富的医者商讨重症患者的治疗方案,尤其是二层那三位老幼病患。
她爽快点头,朝纪昀拱手一礼:“正合我意,纪医官请。”
纪昀微微颔首,提步往前,孟玉桐则不紧不慢跟上,二人中间隔开半人宽,瞧着很有些生疏。
从照隅堂至清风茶肆这短短一程,孟玉桐本以为会一路无话。
却未料,在距茶肆门口仅四五步之遥时,纪昀微偏过头,声音不高,语调比平日稍缓,听来似有几分不经意:“孟大夫方才所言的朋友,可是指那几位秦州来的行商?”
他说得随意,孟玉桐擡眼,却对上他带几分探寻的视线,于是坦然点头:“正是。”
纪昀视线又偏转过几分,落在她脸上,眸色幽深难辨,“孟大夫聪慧明敏,心思通透,待人接物惯有分寸,清冷自持。纪某原以为,你并非会轻易与人深交。”
孟玉桐闻言,不禁莞尔,灯火下容颜明媚生动:“纪医官此话倒是奇了。纵然是再冷淡端方之人,世间也总有三两志趣相投之友。人生在世,谁能保证永不遇难处?若遇困境,自然需要朋友援手。这般情谊,难道纪医官从未有过吗?”
她语气带着几分自然的调侃。
纪昀转过视线,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冷硬,“若有难处,我不愿麻烦别人。不过……孟大夫遇上难处时,比起自己解决,更希望有人从旁相助麽?”
“纪医官品性高洁,自律克己,实令人敬佩。”
孟玉桐语气如常,不过这般赞叹听着却有几分敷衍,她想了想,又道:“若遇上难处,我自然希望自己有能独立解决的能力,却也并不排斥有人在一旁相助。毕竟如若事事都亲力亲为的话,还是有些累的。”
纪昀垂眸,倒像是听得很认真,“孟大夫怕累?”
孟玉桐笑了笑,坦然道:“自然。”
纪昀未再发问,倒像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清风茶肆门口,纪昀引着孟玉桐径直上了二楼,推开一间雅室的门。室内小桌前,已坐了三位男子。
靠窗边坐着一位年纪轻轻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布长衫,衣着打扮甚是简单随意,甚至袖口处还沾着些许未掸净的药末,显是不大注重边幅。
然而他手边放置的那只医箱却擦拭得干干净净,木质温润,铜扣锃亮,与他本人的随意形成鲜明对比。
灰衣男子身旁,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睿智,身着浆洗得一丝不茍的深色儒衫,通身上下透着一股严谨端方丶浸淫医书多年的老学究气息。
另有一位瞧着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面容白净,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儒雅,安静地坐在小桌另一侧的边角位置。
几人见纪昀进来,起身与他招呼。
纪昀侧身,将孟玉桐稍稍引入室内,两人直接离得很近,他就近依次介绍,声音清晰平稳:“这位是回春堂的当家,马春马大夫,精于内科杂症,擅调理脾胃,于腹泻痢疾一道颇有心得,曾以自拟方救治过多位重症痢疾病患。”
“这位是济世堂的坐馆大夫,沈昺沈大夫,曾在医官院任职,致仕後受济世堂礼聘坐堂,经验丰富,德高望重。”
“这位是济世堂的当家,宋寅深宋大夫,虽年轻,却思维活络,用药常不拘古法,自成一路,于临安城中小有名气。”
纪昀介绍几人的用语,简单明了,三言两语便将三人的背景丶擅长科目点明。
孟玉桐一一记下,落落大方地依次向三人敛衽行礼:“马大夫丶沈大夫丶宋大夫安好。晚辈孟玉桐,忝为照隅堂主事。”
她一个年轻女子,骤然出现在这等杏林前辈云集的场合,难免引人侧目,更易招致轻视。
加之济世堂的沈丶宋二人早在照隅堂开业之初便私下议论过,认定了这女子所开医馆不过是哗衆取宠的“绣花枕头”。
故而在她行礼後,唯有回春堂的马春大夫和善地回了半礼,道了声:“孟大夫客气了。”
而那沈昺与宋寅深,只是略擡了擡眼皮,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便算是打过招呼,神色间颇有些不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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