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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昀说的是她幼时配的方子,那时照着医书自己随意调配,手法总归青涩。
而上一世为解他母子二人失眠之苦,她苦心钻研出的改良方子,效用远胜于此,那才是真正的心血,前番送予纪夫人的香枕用的便是此方。
她盘算着,日後医馆开张,可先以此改良方子制些安神香囊赠予街坊,若效果不错,正好打响名头。
至于这幼时旧方,价值有限,予他无妨,还能顺水推舟,为那举荐之事添几分人情。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济安堂的事,一顿饭就这麽不紧不慢地吃完了。
出了和乐楼,天色已暗,长街两侧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光晕,行人步履匆匆归家。
“孟姑娘去何处?纪某相送一程。”纪昀侧首淡声询问
“去桃花街。”孟玉桐未曾推辞,心下琢磨着,他或许会在路上提及举荐之事。
两人并肩往前,一路行至望仙桥,步入桥心。
河岸晚风微凉,轻拂两人衣角,已能清晰听见桥下聚福客栈内传来叮叮当当的修缮敲打声,正是一派热火朝天。
“就送到此处吧,多谢纪医官。”孟玉桐于桥心停步,朝他颔首。
纪昀亦淡淡颔首,竟真转身,提步便要下桥离去。
孟玉桐心下一沉,紧走两步追上:“纪医官留步,”她声音微提,不再绕弯子,直接问道:“不知举荐一事,纪医官究竟作何打算?今日确是我失约在先,也同纪医官赔礼道歉过了,若您无意举荐,也请明言告知,我好另寻他法,不必彼此耽搁。”
纪昀脚步顿住,缓缓转身望向她。
桥下流水映着两岸灯火与天上疏星,粼粼波光衬得他侧脸轮廓愈发清隽如玉。
“孟姑娘,”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医者的严谨,“行医者,首重然诺。失约一事,终非妥当。”
“不过,”他清润的声音自身後传来,不疾不徐,“医者仁心,姑娘救人心切,情有可原。如你所愿,纪某会为你举荐上册。”
孟玉桐身形骤然一僵,她倏然闭目,长睫微颤,一丝懊恼与如释重负交织着掠过心尖。
方才那甩袖欲走的姿态,此刻倒显得自己沉不住气了。
脚步胶在石桥上的青石板上,一时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她指尖下意识抚过怀中那方医牌,翻涌的心绪渐渐平复。一股尘埃落定的喜悦才後知後觉地漫溢开来,瞬间冲散了方才的窘迫与愠怒。
她缓缓转回身,语气已恢复平静:“举荐上册一事,不知需要多久?”
纪昀目光掠过她身後那灯火通明丶尚在修葺的医馆,答道:“应不误姑娘开馆之期。”
“多谢纪医官。”孟玉桐郑重敛衽一礼。
她忽然意识到,医馆开张只是开始,往後诸多事宜,只怕与这医官院丶与他这位医官院的中流砥柱都绕不开。
婚约虽退,此人脉却不可断。若能借他之便,结识更多医官院中人,于医馆百利而无一害。
方才实在不该如此冲动。
心头思绪百转,她擡眸,唇角绽开一道略带歉意的浅笑,解释道:“方才桥上似有小虫扰人,我挥袖驱赶,失礼之处,纪医官莫怪。”
纪昀眸光在她脸上一掠而过,眼角似乎淡淡抽了抽,默然半晌,才缓缓应道:“时值初夏,蚊虫渐起,是该小心。”
孟玉桐扯了扯嘴角,又装模作样挥了挥衣袖,“实在恼人,纪医官也注意着些。”
纪昀点头。
桥心夜风微拂,两人相对而立,一时静默。唯有桥下流水潺潺,远处修缮声叮当作响。
片刻,纪昀再度开口,话题却转向了别的:“医籍考核时的最後一题,姑娘那方子倒是别致。重用茯神丶远志安神,偏又减了代赭石的沉降,更添佛手丶绿萼梅疏肝解呕。这般思路,姑娘是如何想到的?”
孟玉桐回想片刻,答道:“祖母曾患'气逆呕哕,夜不能寐'之症,寻常大夫多以重镇降逆之药为主,虽能止呕,却伤脾胃。祖母本就年迈脾虚,又有旧伤在身,实在经不起这般折腾。佛手恰能理气而不耗气,绿萼梅疏肝又能和胃,这方子虽简单,却最合她老人家的体质。”
老太太医术湛然,可除了教她,她几乎从不使用和展露。这老毛病拖着久了,孟玉桐便自己做主钻研改进了方子替祖母调理,效用颇佳。
对这番已经检验的方子,她自然信心十足,故而前些时日白芷忧心医籍考核一事时,她却一点也不担心。
只不过,这症状并不常见,也不知出题之人是如何想到这样一道题目的?
“姑娘用药娴熟老到,思虑周全,于药性相生相克丶全局权衡之道,尤为精熟,”他向来清冷淡然的凤眸中,此刻竟流露出几分不加掩饰的赞赏,“此方之精妙,犹在纪某之上。”
孟玉桐微怔。
恍然间再次听见纪昀的夸赞,不再是前世那浮于表面的“温婉娴静”,而是对她医术真真切切的肯定与钦佩。
这一次,心底却奇异地平静,并未激起多少波澜。
反倒生出几分世事玄妙的感慨。
前世她规行矩步,所思所想皆在如何取悦他人,唯恐行差踏错。
如今循心而行,反倒有一番不一样的风景。
她忽然释然笑了笑,“纪医官谬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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