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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仁心渡厄（第1页）

初夏的午后，太医院“痘疹防疫司”内，林婉清正伏案疾书，修订着即将往各州府的《痘疹济世全书》细则。窗外蝉鸣聒噪，却掩不住院内人来人往的繁忙气息。自她执掌此司，大力推行牛痘接种与新法防疫以来，这小院一改往日清冷，成了太医院最富生机的所在。各地呈报的疫情文书、请求派遣医官的牒文、乃至民间医者求教的信函，络绎不绝。权力带来的不仅是繁琐公务，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她揉着酸的腕骨，目光落在案头一封刚到的密信上，是顾长渊派人送来的。信中提到，赵党余孽在外省确有异动，似在暗中收买地痞，散播“种痘损寿”、“牛痘引邪”等谣言，需严加防范。林婉清蹙眉，提笔在细则中又添了一条：“各地接种，须有当地乡老、士绅见证，详录在案，以杜奸人构陷。”

正凝神间，司内书吏匆匆入内，面色惶急：“大人，不好了！京兆府送来急报，西城外三十里‘慈幼局’突痘疫，已有数名孩童病重，请求太医院派医官驰援！”

慈幼局？林婉清心中一沉。那是收容孤寡残疾、弃婴流浪儿的官办善堂，人员密集，体弱者众，一旦疫病传入，便是灭顶之灾！她霍然起身：“备马！点齐药囊器械，本官亲自去！”

半个时辰后，林婉清带着两名得力医士，快马加鞭赶至慈幼局。还未进门，一股混杂着药味、腐臭与绝望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局内已乱作一团，哭声、咳声、呻吟声不绝于耳。几个面生的郎中正在手忙脚乱地施药，见林婉清到来，如见救星，慌忙迎上。

“情况如何？”林婉清一边疾步向内走，一边沉声问道。

一老郎中哭丧着脸：“回大人，三日前始有孩童热出疹，初以为是风疹，不料昨日接连有孩子高烧不退，痘疮灌脓，已有……已有四个没了气！我等用尽方子，全然无效啊！”

林婉清心中一紧，快步走入病舍。只见通铺上，数十名孩童蜷缩着，大多面黄肌瘦，此刻更是满脸满身的脓疱，气息奄奄。症状确是天花，且来势极凶！她立刻俯身检查，现这些孩子体质极弱，痘疮多呈紫暗色，浆汁晦浊，正是最险恶的“气血两燔”之逆症！

“之前可曾接种过人痘或牛痘？”她急问。

局内管事嬷嬷颤声道：“回大人，局里银钱短缺，从未……从未种过痘啊！”

林婉清心沉谷底。面对如此凶险疫情和极度虚弱的病患，常规治法恐难奏效。她强迫自己冷静，迅诊察了几名重症患儿的脉象，皆是细数无力，邪毒内陷之兆。

“立刻将病患按轻重分区隔离！所有健康者移至通风处，饮用沸水！取我银针、药囊来！”她果断下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镇住了慌乱的人群。

她摒弃了太医院常用的温补托毒常法，根据患儿“正虚邪恋”的特点，果断采用“清热凉血、解毒透邪佐以扶正”的险峻之法。她亲自为最危重的几个孩子施针，刺激其生机，又开出以犀角（代用品）、生地、紫草、黄芪等为主的方剂，命人急煎灌服。同时，严令加强护理，保持清洁，用她特制的药汤为患儿擦拭身体降温。

整个下午，林婉清如同上了条，穿梭于病榻之间，诊脉、施针、观察病情、调整方药，汗水浸湿了官袍。她那专注而沉静的身影，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让原本绝望的局内众人渐渐安定下来。

夜幕降临，疫情并未立刻好转，又有两名体弱的孩子没能撑过去。压抑的哭声在夜色中格外刺心。疲惫和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一名年轻医士几乎要崩溃：“大人……这……这还能救吗？”

林婉清抹去额角的汗珠，看着眼前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弱小生命，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声音依旧坚定：“只要有一线希望，便不可放弃！医者，救的是命，也是心！若我等先垮了，他们便真没指望了！”

她的话鼓舞了众人。就在这时，一名照顾婴儿的嬷嬷惊喜地喊道：“大人！快看这个娃！他……他退烧了！痘疮也开始收敛了！”

林婉清疾步过去，只见一个约莫两岁的男童，呼吸平稳了许多，身上的痘疮虽未全消，但脓汁已转清。她仔细诊脉，脉象虽弱，却已有了根！她开的方子，起效了！

这一线生机，如同暗夜中的灯塔，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希望。林婉清精神大振，根据这例成功的经验，微调方药，更加注重个体差异，全力施救。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守候。林婉清衣不解带，困极了就在病舍外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合眼片刻。她亲自尝药，亲自为无法吞咽的婴儿渡药，用近乎固执的坚持，与死神争夺着每一个微弱的生命。

第四日黎明，第一缕阳光照进慈幼局时，疫情终于得到了控制。大部分患儿的烧退了，痘疮开始结痂，再无新增死亡病例。劫后余生的孩子们虚弱地睡着，局内弥漫着一种疲惫却充满希望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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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清拖着几乎虚脱的身体，走出病舍，迎着朝阳，长长舒了一口气。局内众人，从管事到杂役，纷纷跪地叩谢，泣不成声。

“都起来吧。”林婉清声音沙哑，“疫病虽退，调养更为关键。后续方药、饮食调理，我会留下章程，务必严格执行。”

她正安排善后事宜，局外传来马蹄声，顾长渊带着一车药材和几名太医匆匆赶到。他看到形容憔悴却目光清亮的林婉清，眼中闪过复杂的心疼与赞赏，低声道：“京中闻讯，皆为你捏把汗。殿下已知此事，甚为嘉许。你……辛苦了。”

林婉清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分内之事。”她看着院内渐渐恢复生气的景象，轻声道：“只是……若天下孤幼皆能及早种痘，又何须受此磨难？”

顾长渊默然，深知她话中之意。推广牛痘，阻力和风险，远比救治一局疫病要大得多。

离开慈幼局回城时，沿途百姓听闻消息，自聚集道旁，无声跪拜。那一声声“活菩萨”、“神医”的呼唤，比任何封赏都更让林婉清感到肩头沉重。

回到太医院，嘉奖的旨意已到。但林婉清无暇他顾，她立刻将自己关进衙署，将此次救治“正虚邪恋”型天花的经验心得，详细补入《痘疹济世全书》之中。

烛光下，她挥笔疾书。她知道，慈幼局一役，她赢得了民心，但也更深地触动了某些势力的忌惮。前方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但每救回一条生命，每完善一条医理，都让她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走得更加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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