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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原本便是豫徐州郡交界之地,官府鞭长莫及,豪强也避之不及。
水路通达,芦荡又足以藏舟藏人。
太平年月,渔户在湖上撒网,商旅沿岸行走,虽有盗匪,也不过是些剪径的散兵游勇。
可自从天下乱起,流民四散,征发不绝,军队与叛军来回践踏,这片三不管的水泊便渐渐变了模样。
几个月来,已有若干支人马先后钻入此地。
他们的人数都不算多,多则数百,少则几十人;旗号却是五花八门,有的打着占山为王时的破旗,有的拿块染过色的麻布,歪歪斜斜写上“替天”“济世”“八大”之类的字号;也有一伙人干脆什么旗号也无,只把抢来的甲片缝在皮袄外头,在芦苇荡画一片地方混日子。
这些被朝廷统称为“流寇”“响马”的人,本就来自乱七八糟的地方。
有人原先盘踞在江淮水网,靠劫漕船过活;有人曾在汉水边跟着大股乱军厮混,打过官军,也被官军追得家破人亡;有人是乡里破产的佃户,有人是逃亡的盐丁,有人原本竟还是地方被苛政逼反的富户;还有原本是从更远的地方起事,流窜了许久的,东南、西北来的都有。
年初朝廷尚游刃有余,孙廷萧出北方送亲之时,徐世绩、岳飞等部在江淮、湖广一带扫荡群寇,军锋所至,大小山寨接连覆灭。
这些人既打不过正规军,也无处可去,只得解散队伍,只有众家头领们昼伏夜行,许多便逃到了这里。
待到岳飞、徐世绩诸军北上参与平定安禄山,这边是没人管的——恰巧汴州行营建立,许多钱粮从南边运来,还可以趁机捞点油水。
最初,响马们彼此见面时,少不了拔刀相向。
一支人马占了码头,另一支便想夺船;有人在苇荡里设卡收过路粮,有人便要来分一杯羹。
几场小规模的厮杀下来,死的人不多。
只是到了后来,众人发现外头的世道比湖里凶险得多。
天汉官军原本虽狠,到底还有章法;如今胡骑入关,汴州陷落,连皇帝都被人牵着走,地方州县更是朝令夕改。
若仍各自为战,莫说成什么大事,明天胡人再打过来,吃饭的大铁锅都剩不下。
于是,各家首领渐渐停了手。
他们不是突然讲起了江湖义气,只是都明白若能攥成一团,至少还能在这片湖泊与山丘之间撑住脚跟。
众人遂有了个共同的念头:推举一个首领,将各路残兵合在一处,往后不论是继续与天汉朝廷作对,还是趁乱夺取州县,总须有个能发号施令的人。
可这个首领,又一直没能推出来,只在微山湖边号称“十八家反王”。
李自成、张献忠、黄巢、宋江、杜伏威、刘福通、钟相、宋景诗、林爽文等各队伍的头领们各自占着不同的芦荡、山头和村寨。
人人都曾做过一方大王,人人都不甘心屈居人下;有人仗着骑术好,有人仗着水性精,有人靠的是几名敢拼命的老弟兄,有人则只是名声叫得响。
若真论兵马、钱粮、地盘,他们可远远不如曾在河北席卷州郡的张角黄天教,更比不了安禄山那等手握正规军的大军阀,其实就算真公推了一个首领,约摸也干不成什么大事。
白日里,各处山头都有人练刀射箭,修补船板,晒干抢来的粮食;芦荡深处,则时常传出骂声与争吵。
夜里,篝火一堆接一堆地点起来,酒坛在地上滚动,刀剑横放膝前。
有人高谈天命已改,有人咒骂官府欺人太甚,也有人只是闷头喝酒,盘算着明日该去哪个村子弄几石粮。
他们还是在等。
等一个能将这团乱麻拧成绳的人,也等天下再乱一些,好让这群本不起眼的败兵游勇,有机会露出头来。
茫茫湖面上,只听得“哗啦”一声水响,一叶扁舟拨开密集的苇丛,慢悠悠地荡了出来。
船上立着两个一身短打,浑不怕冷的渔家汉子,其中一个撑着竹篙,敞着怀,任风吹打着黑红的胸膛。
他一边撑船,一边扯着嗓子高声唱了起来。
“爷爷生在天地间,不怕朝廷不敬天!单刀劈开生死路,大碗吃酒好过年……”
这嗓音粗粝豪横,透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草莽气。
若是常在绿林走动的人一听便知,这曲调带着北边东平一带的口音,显然不是正经渔歌,而是用来探路摸底的切口。
渔家不打渔,自是有人投石问路。
岸上早早立着一行人。为首的客人临风而立,听罢这豪横的调子,并未答话,而是清了清嗓子,竟也迎着水风,回敬了一支调子。
“西边的日头就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静悄悄……”
船上的渔家被这没听过的调子唱得一愣,竹篙在水底一点,将小船稳稳地停在了离岸边两丈远的水面上。
那撑船的汉子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岸上的这群“客人”。
只见为首那唱歌的客人,身量挺拔雄健,身上虽然只穿着不合身的圆领袍子,却根本掩不住那宽厚结实的胸膛。
奇的是,这人明明生着一副能生裂虎豹的骨架,面色却温和得很,透着几分和气生财的斯文,仿佛真就是个老实本分的买卖人。
可这客人身后跟着的两个随从,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那两个汉子生得满脸横肉,身形魁梧如熊,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两人虽未披甲,但腰间鼓鼓囊囊的,分明藏着硬家伙,这边的眼大如牛,那边的蜂腰螳腿,绝非寻常商号雇得起的护院镖师。
而在他们身侧,还立着一位女子。这女子一身皮衣胡服打扮,身段健美匀称,分外扎眼,也不像商贾随队带来乐舞解闷的寻常胡姬。
渔家汉子暗自掂量了一番,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呵呵地拱了手:“这位客官,方才那曲子倒是新鲜。不知是哪条道上的朋友,要在咱们这微山湖边歇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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