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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府仪同三司,骁骑将军,当朝驸马孙廷萧,携柔福公主回到将军府,最后的典仪完成,大婚礼毕。
喜乐声还在院外悠悠流淌,红烛成双地燃着,将这间新房映照得暖意融融。然而那些喜庆的光色,与此刻屋内的气氛,似乎并不相称。
宫人们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偌大的新房内,只剩下孙廷萧与柔福两人。
孙廷萧站在窗边,打量着这间由礼部精心布置的新房,目光扫过那张铺着红锦的婚床,又移开了。
他没有就着这个时机向前一步,而是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神情平和,姿态随意,倒更像是在自己书房里歇脚,而非洞房之中。
柔福公主坐在妆台一侧,那张在婚礼上竭力维持着的得体笑容,此刻已悄然褪去,换上了掩不住的满面愁容。凤冠压在头上,此刻仿佛千斤重。
孙廷萧看了她片刻,温和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描淡写的调侃:“公主可是伤心未得良人?还是仍想奚落我负心薄情?所幸,孙某今日无暇与公主洞房花烛,便要立刻离开公干了。”
那日码头上,这位公主不管不顾地质问他,他心里是实实在在地无语的。
然而今日,坐在这红烛摇曳的新房里,望着这个单薄清冷、强撑着体弱之躯走完了整场繁冗婚仪的姑娘,他心里的感觉,却全然不同了。
柔福缓缓抬起头,那双秋水般清澈的眼睛与他对视了片刻。她没有娇嗔,没有小女儿情态的哭诉,也没有对这场政治联姻发出任何抱怨。
她只是从椅上起身,向他走近了几步。
然后,在孙廷萧尚未来得及反应之时,这位天家公主缓缓地弯下了膝盖,盈盈下拜,跪在了他的面前。
一行清泪无声地滑过那张绝美的面庞,落在红锦的地毯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印迹。
“将军……”她的声音轻如飞絮,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哀切与恳切,“求您,定要阻止父皇与太子哥哥决裂……”
新房内的红烛火焰轻轻一跳。
孙廷萧怔住了。
他原本以为她会哭诉命运的不公,会抱怨这场强加给她的婚事,会将心里积压已久的委屈在这最后的独处时光里倾泻而出。
然而这位公主跪在他面前,泪落无声,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为了她的父皇与皇兄。
孙廷萧沉默了良久。
他从椅上站起身,挺拔地站在美人的身前,一手前身,缓缓递到柔福的眼前。
孙廷萧的手指抵在她的下颌,轻轻地将那张泪痕未干的脸庞托起来。
“公主请起。”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温和,“你我虽是夫妇,却仍当执君臣礼。你不可拜我。”
柔福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被他这般托着,仰起脸,那双盛满了泪水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他。
她的睫毛还在微微颤动,眼眶红得像是被秋霜打过的花瓣,然而那目光里,却没有一丝软弱的乞怜,反而透着一种清醒而沉静的哀恸。
她知道的。
她知道父皇的多疑与软弱中爆发的暴戾,知道太子哥哥隐忍至极反噬的急切与鲁莽,知道这对天家父子如今已是针尖对麦芒,稍有不慎便是骨肉相残的惨剧。
她知道五大部的铁骑正在磨刀霍霍,知道天汉的半壁江山已是千疮百孔、岌岌可危,知道无数挣扎在战乱与苛政之间的百姓,正用最后一口气苦苦支撑着活下去。
她也知道,皇家既要忌惮这个男人手中的刀,又要用自己这个女儿将他牢牢地绑在这副担子上,让他一个人去扛那些本不该由他独力承担的千斤重担。
这不公平。
她心里清楚得很,却无力改变分毫。
她能做的,只有这些。
只有此刻,在这间红烛燃着的新房里,在这个刚刚成为她夫君、却仍旧是那般陌生的男人面前,用她这具柔弱的身子下拜,用她所有的恳切与哀求,将这句话说出口。
不只是为了父皇,不只是为了太子哥哥,不只是为了赵家那点风雨飘摇的皇权,也是为了那些她从未谋面、却日夜挂怀的黎民百姓不在天家内讧中陷入绝境。
“将军……”柔福的声音哽在喉头,她微微咬了咬嘴唇,将那股快要决堤的哽咽强行压了回去,声音反而变得异样的平静,“我知道,这天下所有的难处,你一个人扛着,并不公平。我也知道,父皇用我来绑住您,是以私情裹挟忠义,这更不公平。”
她的目光在他的眼中沉了片刻,随即缓缓垂下,落在自己握在衣袖里的那双手上。
“可若是父皇与太子哥哥当真决裂,这天家的骨肉亲情固然是尽毁了,但真正死的,是河南、山东、关中千千万万的百姓。胡骑在北边磨着刀,内里的人却先打起来了……”她的声音轻轻一颤,“将军,我没有旁的本事,我只是想求您。”
红烛的火焰在无声中微微一动。
孙廷萧托着她脸庞的那只手,久久地没有收回来。
他低头看着这个单薄的少女,看着她眼角那道将干未干的泪痕,看着她在说完这番话后,那副竭力维持着镇定、却仍旧藏不住彻骨哀愁的神情。
他在这个乱世里摸爬滚打了十六年,见过太多人跪在他面前。有求饶的,有献媚的,有以死相逼的,有满腹算计的。
然而这个姑娘跪下去,说的是百姓。
孙廷萧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那对红烛的火焰又悄悄跳动了一下,才缓缓开口,声音低而笃定,像是一块压在地底的石头,沉甸甸地落了下来:“公主,我将去洛阳,不是为了赵家的天下,也不是为了龙椅上坐着的人。”
孙廷萧的话音刚落,便毫无征兆地跨前一步,双臂一展,一把将地上的柔福拦腰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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