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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这群人在死亡的边缘缓过一口气,填饱了肚子,感受到了生与死的落差之后,那位一直躲在中军大帐里没有露面的骁骑将军,必定会祭出他那套最为凌厉、足以直击人心的杀招。
田承嗣和他的部卒,其实也在等着看孙廷萧有没有更加精彩的手段,归顺后尚未得到机会表现的他们,又能发挥什么作用呢?
当最后一块光饼和最后一口热汤发放到降卒手中,那些因饥饿和恐惧而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舒缓。
鹿清彤一声令下,她带来的那支由书吏和归降旧部组成的工作队便悄然散开,如水渗沙般渗入了整片降卒营地,一人对一小队,不动声色地各就各位。
营地四周,骁骑军的武官们也三三两两地聚在了外围。
明面上是维持秩序,防着降卒闹出什么乱子,可但凡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这些爷们儿绝大多数,不过是来凑热闹的。
毕竟孙将军专门拨出人手、专门划出时间,搞这么一出从未有过的“文戏”,着实让这些惯了刀剑说话的军汉们觉着新鲜。
武官们三三两两地倚着营栅,时不时伸着脖子往里面瞅,嘴里嗑着从伙头军那里顺来的炒豆,活像是在等一场说书开场的乡野汉子。
秦琼、程咬金、尉迟敬德三人也夹在其中。
说是旁观,倒不如说是陪程咬金散心。
程咬金在邢州中的那一箭,箭头捅进了屁股蛋子一寸,伤口倒是愈合得不算慢,可偏偏这几日冀南天气说变就变,六月末的暑热中裹着一股子从太行山缝里漏出来的阴湿,风一来,那块愈合的疤便隐隐作痒,似有蚂蚁在皮肉里乱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躺着又嫌闷。
更要命的是,苏念晚撂下话来,伤口未好透之前滴酒不沾,否则后患无穷——程咬金虽然混不吝,但太医嫂子的话他倒是认真听,毕竟老几位都明白,苏念晚比起郡主娘娘、状元娘子、赫连明婕这样的小丫头,那是真有嫂子范儿的。
于是,往日靠一坛子浊酒打发的烦闷,如今只能靠和尉迟老黑斗嘴来消遣。
“哎,我说,”尉迟敬德叼着根草杆子,懒洋洋地瞥了一眼那些被书吏们分头围住、面面相觑的降卒,嘿嘿一笑,“跟他们费这个劲儿作甚?说这么多废话,累不累?不听话的,我便咔——的一下”他用手做了个往下劈的利落姿势,“砸烂脑袋,我不信谁敢不听!”
程咬金斜了他一眼,慢悠悠道:“你懂个锤子。”
“咋不懂了?刀架脖子上,谁不乖?”
“乖是乖了,”程咬金哼了一声,换了个姿势靠着营栅,努力寻找一个让屁股稍微舒服些的角度,“这次和往常受降俘虏不一样。”他竖起一根手指,“领头儿用人,岂有浪费时间逗乐子的时候?将军这么搞,自有他的道理,你就好好看着。”
尉迟敬德撇了撇嘴,没有反驳,却也没真的收起那副不以为然的神情,只是也跟着往里多瞅了两眼。
秦琼站在两人中间,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他三人跟在孙廷萧麾下时间最久,对孙廷萧惯用的那套手段可谓心知肚明。
但这一次的安排,确实与以往有些不同。
以前孙廷萧整编降卒,惯常是军法先行、利益随后,一手铁律一手好处,快准狠,三天之内必叫降卒认清局面俯首听命。
可这一次,他没有让刑律官先上,而是让鹿清彤带着一帮子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吏打头阵,这让秦琼隐约觉着,将军这回要做的,不只是收编四五千降卒这么简单。
营地里,鹿清彤的工作队已经各就其位,开始动起来了。
没有吆喝,没有训话,甚至没有摆出任何官家的架势。
那些书吏和旧降卒,就那么极其自然地蹲到了一堆堆还没从热粥的满足中回过神来的幽州汉子中间,找了块能坐的地方,或蹲或坐,压低了声音,开口了。
隔着距离,武官们听不真切说的是什么,只能看见降卒们起初一脸茫然,随即开始侧耳倾听,渐渐地,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死死地盯着地面,攥紧了拳头。
“这在说啥呢?”一个小校踮脚往里探,没头没脑地问道。
程咬金没回答,只是眯着眼,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片火光里的人影。
陈玉成和刘黑闼一人提着刀,一人拎着铁棍,慢悠悠地走进降军人堆里,嘴上说是盯着点,脚下却并不绷得太紧,反倒像真是来瞧热闹的。
两边降卒刚喝完热粥,身上那股濒死边缘爬回来的虚脱劲儿还没散尽,见骁骑军的大将走近,都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连说话声都压低了些。
陈玉成也不理他们,只把刀鞘往胳膊下一夹,微微侧着耳朵,这边听两句,那边又挪两步;刘黑闼更干脆,仗着自己身板粗壮,直接往一群蹲着的降卒旁边一站,活像根黑铁桩子,谁也不敢抬头多看他,只能由着他竖着耳朵左听听、右听听。
这一听,倒也听出了些门道。
有的书吏说的,还是最要紧、也最该先说的那几句,无非是“既往不咎”“将功折罪”。
这类话,降卒最爱听,也最怕听,爱听的是能活命,怕听的是这四个字会不会只是好听的空话。
所以那书吏并不一味往下念,而是每说一句,就停一下,盯着对面的人看,像是在看他们信了几分,又慌了几分。
旁边还有几个旧降的幽州兵跟着搭腔,说自己先前也是这么过来的,如今照样领粮、照样编队、照样吃军中这口饭,算是拿活生生的人给那几句话作证。
陈玉成听了几耳朵,心里便明白,这一头是先把命给人稳住,让这群人才刚落地的魂,不至于又飘起来。
另一些人说的,则是另一套。
问家里还有什么人,问老娘在不在,问媳妇儿孩子多大,问老家是幽州城里还是城外村寨,问走的时候有没有收到过家里音信。
这一套,邯郸故城前头那两拨俘虏,他们也听人问过,所以陈玉成起先并不觉得稀奇,只当还是老法子。
还有些书吏说的话,便更不像平日里军中收降的套路了。
陈玉成凑近了一处火堆,隐约听见有人在问:“你们从幽州一路打出来,受过什么苦?”又有人顺着往下问:“军官平日欺负你们吗?克扣军粮吗?临阵是不是总逼着你们先送死?”这些话问得极轻,轻得像拉家常,可真钻进耳朵里,却比喊口号还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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