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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论起分担事务,她们自然是信得过的帮手。
被这群曾经的“情敌”、如今的“战友”这般围绕着关心,那种感觉,当真是比独自一人在那堆积如山的案牍中苦熬,要舒服熨帖得多。
其实,方才她口中那看似繁杂如乱麻的军务,在她那颗聪慧绝伦的大脑里,早已有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如今孙廷萧麾下的兵力,虽成分复杂,却也已初具规模:核心的骁骑军重骑尚存两千余骑,那是一锤定音的底牌;而由黄巾军、各地郡县兵、田承嗣降卒,以及和岳飞平分后消化掉的那批仇士良部杂牌军,七拼八凑地整编出了一支约莫三万人的步兵大军。
只要能趁着这战事稍歇的宝贵空窗期,加紧操练、磨合战阵,将军心士气重新凝聚起来,恢复到三月刚与安禄山开战时那种如臂使指的精锐程度,便有了本去应对那随时可能爆发的、更为惨烈的国战。
坐在一旁的张宁薇,素手轻轻转动着粗瓷酒碗,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闪烁着洞若观火的光芒。
作为黄巾新军的实际统领,她对这支大军底细的了解,比之鹿清彤那是只多不少。
“其实,自打他那日单骑返回邯郸、于丛台之下收服了田承嗣那帮哀兵以来,”
张宁薇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对那个男人毫不掩饰的钦佩,“便已暗中下令,着手从那三万步兵里,拔擢那些有些根基、可堪造就的好苗子,准备充实进骑兵队伍了。毕竟接下来要面对的,是那些来去如风的胡骑,两条腿总是跑不过四条腿的。”
她抿了一口酒,继续道:“好在咱们在邢州和邯郸两战,缴获了不少叛军的战马。要补齐骁骑军原本的建制,倒也不难。只是……将军的胃口,可远不止于此。”
“那是自然!”赫连明婕嘴里嚼着牛肉干,含混不清地插嘴道,“萧哥哥说了,他要效仿幽州编制将这支重骑兵扩充,一人双马到三马!他还一直在琢磨一套规制:快速奔袭时,人马皆不披甲,人甲分离驮马,让战马不必同时承受人甲地重量,以求神速;待到抵近战场、准备冲锋前,一部分兵士迅速披挂重甲,快速上马冲击敌军薄弱处,其余的再人马披甲整队,准备迎击敌方骑兵。这次邢州血战,虽然只是初试锋芒,有了个雏形,但到底还是不够规整,临阵换甲时还是耽搁了些许战机,驮甲的马怎么带着狂奔,甲胄怎么打包到场后穿的快,都得研究。”
说到这儿,这小公主骄傲地扬起了那白皙的下巴,拍了拍自己尚未完全发育丰满的胸脯,一副邀功的模样:“为了这事儿,我前些日子已经私下派人到赫连部定居的各郡,联络那些部族元老了!”
“哦?”鹿清彤和苏念晚皆是微微一愣。
赫连明婕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孙廷萧的嗔怪,却又透着骄傲:“以前萧哥哥总是护着我们,不让赫连部继续做打仗的附庸,只让咱们内附之后,安安心心地在平原上学种田,学围栏养畜,过安生日子。骁骑军里也只是要了几个养马驯马地高手去做骑兵教官罢了。”
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坚定与倔强:“可现在是什么时候?我知会了父亲和长老们,让部族里那些精通相马、驯马和骑射的好手,统统过来给他效命!他再想拦着,我可不依!”
说到兵力补充整备,鹿清彤又有话说。
“其实……将军他心里,一直藏着一番苦心,只是不曾对旁人明言罢了。”
鹿清彤放下手中的酒碗,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对那个男人的深切理解。
她环视着几位姐妹,娓娓道来:
“你们可还记得,当初在邺城,徐将军与岳将军的前锋刚刚抵达时,将军为何那般急切地想要出城决战?甚至不惜违抗那两个监军的旨意?”
众人皆是微微一怔,这也确实是盘桓在她们心头许久的疑问。
按理说,等官军大部队集结完毕再打,不是更为稳妥么?
“那是因为,将军从一开始,就不想打那场几十万大军对杀的消耗战。”
鹿清彤轻叹一声,道破了这其中的关窍,“他当时的盘算是,安禄山在邯郸、邺城连续受挫、士气下降,利用咱们手中最锋利的精锐,配合已经到位地徐岳前锋,快速突击擒贼擒王,然后趁机招降、尽可能地保全并整编那支原本也是大汉边防精锐的幽州军。”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鹿清彤的目光投向北方那深沉的夜色,“一旦几十万人摆开阵势死磕,一方面我方难于统一指挥,一方面双方惨烈消耗,最终便宜的,只能是那些早就在长城外虎视眈眈的草原各部。”
女子们面面相觑,心中皆是震撼不已。
回想起那场荒诞而惨烈的邺下之战,仇士良带来的乌合之众填了沟壑,官军精锐死伤惨重,恰恰应验了孙廷萧的担忧。
而这也解释了,为何当仇士良带着那杂牌大军到来后,孙廷萧反而冷眼旁观,不想出战了。
因为人一多,指挥便会冗杂僵化,再难打出那等灵动致命的突袭;而安禄山那等枭雄也绝不会轻敌,必然会整合出最强战力来硬碰硬,这便彻底粉碎了将军以最小代价平叛、保留元气御外的初衷。
“咱们这位大将军啊,这些战略上的筹谋,当真是想得比谁都透彻。”苏念晚美眸中异彩连连,轻声赞叹。
张宁薇却微微蹙起了秀眉,沉思片刻后,抛出了一个敏锐的疑问:
“既然将军的初衷,是想尽可能地保全兵力、招降叛军以抵御外辱。那如今这局面……叛军已是强弩之末、军心涣散,而朝廷那边,汴州行宫里不是正有人叫嚣着要和安禄山议和、招安么?这等不费一兵一卒的好事,岂不是正合了将军的心意?那如今这局面下,朝廷若真去招降叛军,是不是正合适呢?”
“不合适。”
一道沉稳而醇厚的声音忽然从月洞门外传来。
伴随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孙廷萧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已然踏入了这座美人荟萃的小院。
他走近石桌,目光在五位姿容各异的红颜知己脸上一一扫过,温和的笑道:
“怎么?我这才刚在前堂处理完军务,你们就在这儿编排起我的不是了?让我看看,我的美人们背着我,都在偷吃什么好东西。”
说着,他低头往石桌上一瞧,却见只有那寡淡的野菜腌渍和一盘粗粝的牛肉干,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半是心疼半是打趣道:“怎么就吃这些?咱们这儿可不缺给养,你们这般清苦,若是传了出去,旁人还道是孙某人私下里穷酸,美人们还没几块新鲜肉吃。”
鹿清彤闻言,掩唇轻笑了一声,娇嗔道:“将军说地什么话。如今身在军中,自当与将士们同甘共苦。大将军若是私下里给咱们几个女子特开小灶、诸多优待,岂不是要让底下的兵卒们看笑话、寒了军心?”
“就是呀,”玉澍郡主也跟着帮腔,下巴微微一扬,“我们也不做粗活,不用挑土筑城,哪有士卒们那样地胃口,这肉干和菜粥,吃着可香了。”
孙廷萧看着她们这副明理懂事的模样,心中一阵熨帖。
他走到石桌旁,自然地把一把石凳扭转了坐下,从赫连明婕那盘子里捻起一块牛肉干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这才笑道:“你们有这份心是好的,不过今日全军会餐,我要求的标准可是羊汤大饼不限量,十人一烤羊。主帅稍微优待一下自己的美人,他们只会叫嫂子们多吃,谁敢嚼舌根。”
此言一出,惹得几女又是一阵轻笑。
笑闹过后,孙廷萧的神色却渐渐敛去了玩笑的意味,重新变得肃然起来。
他看向方才提出那个尖锐疑问的张宁薇,沉声解答道:
“宁薇,你刚才问,如今朝廷打算招降叛军,是不是正合适。我告诉你,万不可行。”
孙廷萧的手指在石桌上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朝廷想得太天真了。若是现在由朝廷出面招降,以安史等人的狡诈,他们必然会借机要挟,依旧抱团在幽州那些旧将的手中,听调不听宣。到时候,朝廷不仅掌握不住这支兵马,反而会养虎为患。他们带着兵回不去幽州,就地割据,反复无常,拿捏朝廷。”
他拿过一张饼往里卷肉干和腌菜:“接受投降,必须先打垮对方,让对方不敢稍有反复。就像收服田承嗣那般,必须把他们逼到绝路,把他们原本的依仗全部打碎。只有这样,招降过来的兵马,才能真正为我所用,我愿意受降,他还得谢谢我呢。”
有田承嗣那活生生的先例在前,这群冰雪聪明的女子自然明白孙廷萧所言非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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