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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中的气氛瞬间凝固。
孙廷萧脸上的嬉皮笑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
徐世绩放下了酒杯,眉头紧锁。
就连刚刚还在享受后辈搓背的赵充国,也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眸子里,精光一闪而过。
“不错。”岳飞继续说道,他的声音在缭绕的水汽中显得格外清晰,“匈奴和突厥几乎在同一时间,停止了对天汉河西走廊和河套一带的压迫,这正是前几天赵老将军在行宫外就说过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而根据枢密院和皇城司传来的最新军报,契丹、女真、鲜卑这几家,也都有了大规模积蓄力量的迹象。要知道,入冬以来,天气严寒,本该是他们草料断绝,不得不南下袭扰”打草谷“的时间。可今年,他们却异常地安静。”
“他们不仅没有南下,甚至连对周边那些小部族的攻击和吞并都停止了,”
岳飞的声音愈沉重,“反而,有迹象表明,他们正在尝试联合那些新近崛起的部族,比如东边的建州部,和更北边的乞颜部。”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意味着什么。
北方草原上的饿狼们,破天荒地停止了彼此之间的撕咬,开始尝试联合在一起,那它们共同的目标,除了南边这片富饶的中原大地,还能是什么?
沉默中,徐世绩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岳将军所言不虚。但眼下的威胁,又何止北疆一处。百济近来与倭国眉来眼去,态度暧昧。近十年来,倭寇屡犯边境,如今得了百济的默许甚至暗中支持,对我东南海防的威胁,已是日益明显。这一点,镇守东南的陈将军,应该比我们都更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位一直安静泡着脚的白袍儒将。
陈庆之缓缓抬起头,对着众人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徐世绩的说法“徐将军说的是。倭寇之患,确实已成心腹之疾。我虽主管扬州军务,不管海防,但对其动向,自然也有所耳闻。”
说到这里,他那素来平静的脸上,却忽然露出了一丝莫测的微笑,他卖了个关子,悠悠地说道“而且,说起这倭寇……此次随圣人前来骊山休沐的,倒是还真有一位新近崛起的将领也入朝来了。要论起对付倭寇,他可是熟得很。”
陈庆之的话音落下,池中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众人都在猜测他口中那位“熟悉倭寇事宜”的新贵究竟是谁。
孙廷萧将最后一口酒饮尽,把空了的酒壶往旁边一放,顺势接过了话茬。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粗豪,但内容却无比清晰,直指问题的核心。
“说一千,道一万,异族会有这么多小动作,无非就是看准了一件事。”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电,“无论是北方的匈奴、突厥、契丹、女真、鲜卑,还是那些什么新兴的建州部乞颜部,甚至包括西南百夷,他们都看出来,现在要是对咱们天汉动真格的,是有机会的!”
他一拳砸在水面上,激起一片浪花“西南那一仗,朝廷损兵折将,能动的机动力量,几乎已经消耗殆尽。我去西南救火的时候,手里能用的,只有我那点直属部队。到了地方,收拢残兵,征调郡县兵。为什么会搞成这样?无非是党争,左右相互相拆台,朝廷政令难推。”
他提起这个就来气,声音也拔高了八度“而后先前十余年的军政,高俅那踢球的就不说了,司马懿!他为了在朝廷两派党争之外,给他自己的太尉府拉起一支第三方力量,就极力支持他那个亲信鲜于仲通去西南建功立业,结果呢?功没建成,几万大军折在里头,把整个西南的防线都给搞砸了!”
一直沉默的徐世绩忽然轻笑了一声,他那张沉静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司马公机关算尽,最后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但没能搞成他的第三方势力,反而被两位相公趁机踹出了朝廷。”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不过,我倒是听说了一个有意思的事,司马懿那个大儿子,司马师,最近在幽州出现过。而且,似乎和咱们那位圣眷正隆的安节度,眉来眼去,走得很近。”
徐世绩抛出的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池水中,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一个被罢黜的太尉之子,与一个圣眷正隆、手握重兵却野心勃勃的边疆节度使私下会面,这背后能有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司马懿年轻时在辽东一代封疆统兵,经营颇久,和安禄山眼下主政的地方倒是有些重合。
“安禄山之心,路人皆知!”
一直闭目养神的老将军赵充国,猛地睁开眼睛,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池边的青石上,溅起一大片水花。
他气得须戟张,洪亮的声音里充满了怒火,“幽州那一片的边防,他安禄山要是真的用心,十几万大军死死把住长城沿线,别说是契丹,就是天王老子也休想进来一兵一卒!可这个小王八蛋,整日里跟草原上那帮豺狼眉来眼去,暗通款曲,别以为老子在西边就什么都不知道!早晚有一日,老子要亲到圣人面前,弹劾他这个国贼!”
然而,迎接他这番雷霆之怒的,却是徐世绩一声不带什么温度的冷笑。
“老将军,您怕是想多了。”徐世绩慢悠悠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讥讽,“杨钊身为当朝右相,皇帝陛下的大舅子,朝中一派党争的脑人物,他跟安禄山素来不和,明里暗里斗了多少年,可曾动得了那胖子半根毫毛?您老这折子递上去,怕不是还没送到圣人案头,就先被杨皇后给拦下来了。”
这盆冷水,浇得赵充国一口气堵在胸口,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徐世绩说的是实话。
就在这尴尬而凝重的气氛中,一直沉默的陈庆之,缓缓地开了口。
他没有去附和赵充国的愤怒,也没有去理会徐世绩的讥讽,而是直接抛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回避的核心问题。
“各位,”他环视众人,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若是真到了天汉四面受敌,内外勾结的那一天,我们这些人,身为大汉的将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自然是要精诚团结,共赴国难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眼下西南战败,两任太尉接连倒台,朝中至今无帅。军事上无人主事,各镇节度又各自为政。真到了那一步,号令不一,各自为战,恐怕不好协调统一啊。”
陈庆之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虽然说得委婉,但其中蕴含的深意,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太尉之位空悬,军中无帅,若四海狼烟骤起,谁来执掌三军,统帅调度?
这不仅仅是一个军事问题,更是一个极其敏感的政治问题。
池中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刚刚还因共同的敌人而同仇敌忾的几位将军,此刻的眼神中,都多了几分审视与戒备。
“哼,协调统一?”赵充国第一个开了口,他倚老卖老,捋着胡须,声音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真到了那一步,各镇节度当以守土安民为第一要务,朝廷只需确保粮草军械供应便可,何须什么统一协调?老夫镇守凉州数十年,胡人何时能越雷池一步?”
他这一番话,看似豪迈,实则是在宣扬全军各自为政的老调,众人听了,自然是心中各有计较,谁也没有附和。
徐世绩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老将军此言差矣。今时不同往日,北虏有合流之势,若我等依旧各自为战,怕是正中敌人下怀,会被其逐个击破。依我之见,战时当设大都督一职,总领全国兵马,方能上下一心,令行禁止。”他手握重兵,麾下猛将如云,说这话时,自然是底气十足。
“徐将军所言,确有道理。”一直沉默的岳飞,此时却忽然开口了。
他先是赞同了徐世绩的观点,随即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只是,为将者,当思虑如何治军,如何报国。至于朝堂之上的政治运作,以及与储君过从甚密之举,恐怕并非我辈军人所当为。”
他这话一出,徐世绩的脸色顿时微微一变。谁都知道,徐世绩一直与太子赵桓走得很近,岳飞这番话,无异于当众敲打他,不要将手伸得太长。
孙廷萧看着这番情景,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伸手拍了拍岳飞的肩膀,说道
“岳将军,你这脾气,也忒过耿直了些。圣人春秋正盛,与太子亲近些,也是人之常情嘛。再者说了,你我都是武人,不说明白些,难道还指望那帮文官替我们着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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