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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卖会结束后,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流淌得粘稠而滞涩。那幅《烬》所带来的冲击,并未随时间消散,反而如同沉入水底的巨石,在林焰心底持续散着冰冷的压力。
他在谢云深面前,扮演着受到惊吓后愈依赖主人的宠物,眼神纯净,举止娇软,将所有的惊悸与探究都严严实实地藏在看似脆弱的外壳之下。而谢云深,似乎也乐于见到他这副模样,给予的温柔与纵容几乎到了溺爱的程度,像用最柔软的丝绸一层层包裹住一颗不安分的心,试图将其重新熨帖平整。
然而,林焰知道,平静的海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他像一只在黑暗中筑巢的工蚁,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悄无声息地积攒着微末的力量和信息。
他开始更加留意周叔。这位沉默的管家,是谢云深意志最忠实的执行者,也是这座华丽牢笼里,除谢云深外与他接触最多的人。他不再试图从周叔口中套话,那无疑是愚蠢的。他只是观察,观察周叔每日的作息,观察他接听电话时的神态,观察他外出采购或处理杂务的大致时间规律。
他需要找到一个空隙,一个谢云深和周叔的注意力都恰好被转移的、短暂的空隙。
机会在一个闷热的午后降临。谢云深接到一个紧急会议通知,需要立刻前往公司。几乎在同一时间,周叔也接到社区物业关于楼下管道检修、需要户主协调的电话。
两人几乎同时离开,公寓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只剩下林焰一个人。
大门合拢的轻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如同令枪声。林焰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奔涌着冲向四肢。他没有丝毫犹豫,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迅溜进了谢云深的书房。
他目标明确——那台谢云深日常使用的、存储着核心信息的私人笔记本电脑。他知道密码,谢云深曾在某个慵懒的午后,握着他的手指,一边把玩一边漫不经心地告诉过他,像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秘密。当时他只觉甜蜜,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武器。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开机键,输入那串烂熟于心的字符。
屏幕亮起,熟悉的桌面背景。他的指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却异常稳定地点开了浏览器。他没有去搜索那些敏感的关键词,那太容易被追踪。他直接登录了一个全新的、一次性的加密邮箱——这是他之前利用去书店的“自由”,在公共电脑上小心翼翼注册的。
然后,他调出了那本深蓝色笔记本最后那页,用手机拍下的、被血迹污损的模糊照片。他将其附件上传,在收件人栏里,颤抖着输入了唯一可能与之产生关联的、他从拍卖会图册上记下的,顾尘所属画廊的公开邮箱地址。
邮件正文,他只写了极其简短的、看似语无伦次的一句话,混合着真实的困惑与刻意的误导:
“无意看到旧物,上有此痕,心绪不宁。若您知‘聿’或此‘顾’之意,盼解迷惘。无意打扰,不必回复。”
他刻意模仿了一个偶然现家族旧物、内心不安的年轻人口吻,没有提及林婉,没有提及火灾,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称呼和落款。他将自己隐藏在模糊的身份之后,只抛出一个含糊的钩子。
点击“送”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随之震颤了一下。巨大的恐惧和一丝微弱的希望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虚脱。
他迅清除了浏览记录和缓存,关掉电脑,用袖子仔细擦拭了键盘和鼠标上可能留下的指纹,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仿佛从未踏入。
整个过程,不过十分钟。
他回到客厅,重新蜷缩在沙上,拿起之前看到一半的书,努力平复着狂乱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指尖冰凉,后背却被冷汗浸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公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上鼓噪。
他不知道这封邮件是否会石沉大海,不知道对方是否会将其视为恶作剧而置之不理,更不知道这冒险的一步,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也许,什么都不会改变。
也许,会引来灭顶之灾。
但他别无选择。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触及到被谢云深牢牢封锁的过去的途径。
当门外再次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时,林焰几乎是从沙上弹了起来。他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带着睡意的、慵懒的笑容,迎向走进门的谢云深。
“回来了?”他声音软糯,带着刚睡醒般的鼻音,自然地接过谢云深脱下的外套,“会议顺利吗?”
谢云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温和依旧,深处却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他伸手揉了揉林焰的头:“嗯,顺利。一个人在家无聊了?”
“有点。”林焰依偎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前,掩饰着自己可能残留的紧张,“你不在,时间过得好慢。”
他的依赖表现得恰到好处,天衣无缝。
谢云深低笑,拥着他走到沙边坐下,指尖无意间拂过笔记本电脑冰凉的外壳。林焰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谢云深并未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如同往常一样,询问他下午做了些什么,看了什么书。
林焰一一回答,语气自然,心底却如同绷紧的弓弦。
他成功地迈出了第一步,在谢云深铸就的铜墙铁壁上,撬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送那封邮件的同时,城市另一端某间昏暗的工作室里,电脑屏幕上弹出了新邮件提示。一只骨节分明、沾染着些许颜料污渍的手,点开了那封没有署名的邮件。
当放大那张模糊的、带着褐色污渍的笔记本照片时,那只手猛地顿住,随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目光死死盯着那被污损的、依稀可辨的“古”字,以及旁边那熟悉又遥远的字迹,仿佛看到了某种不可能存在的鬼魂。
镜子的两面,深渊的两端,因这一封微不足道的邮件,被一条看不见的丝线,悄然连接。
风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已然开始酝酿。而身处风暴眼中的林焰,此刻正温顺地依偎在谢云深怀里,扮演着全然的无知与依赖。
他并不知道,他投出的这颗石子,即将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温柔深潭里,激起何等汹涌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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