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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蓬的手指还贴在那尊高大罗汉的额心,血痕未干,图案的光已经沉了下去。他没收回手,反而将掌心压得更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知道刚才那一瞬的共鸣不是错觉——整座狱锁网络有了松动,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轻轻一碰就会断。
但他不能等它自己断。
他从怀中取出一面古铜残镜,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某件碎裂器物上硬掰下来的。镜面布满裂纹,映不出人影,只有一层灰蒙蒙的暗光。这是他在北冥深处找到的东西,没人知道它的来历,也没人敢用。因为它照的不是脸,是心。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镜面上。血珠顺着裂缝渗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几息之后,三十六道幽光自裂痕中浮现,一圈圈扩散开来,如同水波荡开。镜子开始烫,烫得他掌心冒烟。
他把镜子插进逆五蕴图中央,正好卡在“识”字倒转的位置。钉耙依旧插在阵眼旁,吸收着乱流,但此刻魂魄镜一启,压力立刻转向天蓬自身。他的呼吸重了几分,额头青筋跳动。
镜光如丝,缓缓探入每一尊罗汉金身。
第一道光碰到金身时,那尊罗汉猛地一颤。原本合十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出一声低哼。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所有罗汉的身体都开始晃动,像是被无形的线拉扯着。
信仰之力正在被抽取。
天蓬盘坐下来,双手结印,引导魂流。他必须稳住这股力量,否则反噬会直接撕裂他的神识。可刚闭上眼,万千杂念就涌了进来。
他看见无数身影跪在极乐世界的边缘,口诵舍身咒。他们说:“我愿舍此身,护持正法永存。”声音整齐划一,没有一丝犹豫。可再往深处看,画面变了——有人曾是战死沙场的修士,尸体还未凉透就被接引;有人是被贬下凡的天官,记忆被抹去,只剩一个空壳;还有妖族残魂,在轮回中被截断命途,强行重塑金身。
他们不是自愿的。
他们是被选中的。
天蓬睁开眼,瞳孔分裂成三十六道星纹。他看着那些罗汉,低声道:“你们信的是佛……可佛是谁定的?”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插进了刚刚裂开的缝隙里。
一名罗汉突然抬头,双眼充血。他的嘴唇颤抖着,声音嘶哑:“我不是……自愿的!”话音未落,金身炸裂,一道狱锁寸寸断裂,化作金粉洒地。
连锁反应开始了。
又有一尊罗汉抱住头,指缝间渗出血迹。他嘴里喃喃念着经文,可声音越来越乱,最后变成一声怒吼。他的金身开始剥落,金色褪去后露出灰白的皮肉,像是腐烂多年的尸骨。他盯着自己的手,眼神里全是惊恐。
更多的罗汉停下了诵经。有的低头看着掌心,有的望向四周,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他们的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表情——怀疑、痛苦、愤怒。
信仰在崩解。
天蓬没停下。他知道现在不能停。只要有一丝动摇,整个过程就会前功尽弃。他继续结印,魂魄镜的光芒越来越强,抽取度加快。狱锁大片龟裂,有些甚至自动脱落,掉在地上出清脆的响声。
可就在这时,高翠兰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
她仍悬在半空,胎记的光忽明忽暗,脸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下颌,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整个人像是随时会断气。
天蓬分出一缕神识,冲入她的识海。
她在一片混沌中漂浮,意识模糊。他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终于,她的眼皮动了动。
“你是女娲残魂。”他说,“不是封印容器。”
这句话像是一道雷,劈开了混沌。高翠兰的胎记猛地一亮,虽然只是一瞬,却让星图重新连上了逆五蕴图。阵法稳住了。
但只是暂时。
天蓬知道她撑不了多久。他也快到极限了。体内的气血翻腾不止,肋骨处传来钝痛,喉咙里泛着腥甜。他低头看了眼左手,小指还在,可指尖已经黑。
他没犹豫,一口咬下去。
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轻,血喷出来,溅在魂魄镜上。镜子瞬间暴涨三道光,抽取度提升近倍。狱锁大面积崩解,十几尊罗汉同时爆裂,金粉如雨落下。
可地下传来的震动也更急了。
每当地底一震,就有新的狱锁凭空生成,从地面钻出,缠上尚未崩溃的罗汉金身。那些锁链带着湿土的气息,像是刚从坟里挖出来的。
有人在下面补链。
天蓬盯着最后一尊高大罗汉。它还没动,脸上的表情依旧麻木,可双眼深处有一丝挣扎。那是唯一还连着中枢的节点。
他拖着身子走过去,蹲在它面前。手指蘸血,在对方额心重新画下那个图案。
这一次,他把自己的精血灌了进去。
镜光与逆五蕴图同时轰鸣,三十六道魂纹全部亮起。一股庞大的记忆洪流顺着连接冲进天蓬识海。
他看到了极乐世界的密室,无数罗汉跪伏在地,头顶浮现出相同的符印。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献祭金身,永镇封印。”
他又看到灵山地底,一条巨大的锁链贯穿岩层,末端连着一口青铜棺。棺身上刻着三个字——
“未完名”。
天蓬猛然睁眼,吐出一口黑血。他的左小指只剩半截,伤口焦黑,像是被火烧过。魂魄镜还在运转,但光芒已经开始减弱。
他知道,还差一步。
只要再压一下,就能彻底切断中枢。
他抬起右手,准备将最后一道精血打入镜心。
高翠兰的胎记忽然剧烈闪烁,一道血线从眼角滑下。
那尊高大罗汉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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