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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路口的科学家
意识被锚定的实感,伴随着一种低频的丶无处不在的嗡鸣。那是无数电子设备丶悬浮车流与全息投影共同谱写的都市交响曲,冰冷而高效。
清玉玲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洁净得反光丶却莫名让人觉得窒息的走廊里。墙壁是柔和的乳白色,散发着镇静安神的微光粒子,但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气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丶被隔音材料过滤後的哭泣声,揭示了此地的本质——市立尖端神经科学研究院,“心渊”项目总部。
她的衣着已变为研究院基层行政人员的标准制服,材质挺括,颜色低调。身份是小零权限安排下的丶新调任至“心渊”项目组的资料协调员。这个位置能接触到核心数据流与行政流程,却又足够边缘,不引人注目。
【目标锁定:林星阑,‘心渊’项目首席科学家。】小零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新的兴致,【看,我们的新样本,正站在人类伦理的悬崖边,手握着她自己锻造的双刃剑。】
清玉玲的目光透过走廊的观察窗,投向一间全透明的会议室。里面,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子正站在巨大的全息星图前。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着淡淡的阴影,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而专注,仿佛凝聚了所有的光。那就是林星阑。她正在向一群面色凝重的官员和伦理委员会成员展示着“心渊”技术的原理。
“……技术本身是中立的。”林星阑的声音透过隔音玻璃,显得有些模糊,但其中的坚定清晰可辨,“它就像一把手术刀,可以用来拯救,也可以……关键在于持刀者的选择与规范。”
“但谁来定义‘拯救’?谁又有权做出‘选择’?”一位伦理委员尖锐地反问,“是治愈一万名PTSD患者更重要,还是从根本上消除一百名极端罪犯再次危害社会的可能性更重要?林博士,你将一个哲学电车难题,变成了一个真实的技术选项!”
会议室内的争论隐约传来,压力几乎肉眼可见。
清玉玲平静地评估:目标处于极度精神压力下,面临重大伦理抉择,社会舆论压力巨大。有明确的分析与决策支持需求。
【她的困境比前几个样本更纯粹。】小零点评道,【不涉及生存,不涉及权力,直指人性深处的价值排序。让我们看看,在绝对理性的‘帮助’下,她会如何为灵魂定价。】
会议在僵持中结束。官员和委员们面色各异地离开。林星阑独自留在会议室,擡手揉了揉眉心,身影在庞大的星图数据下显得有几分单薄。
清玉玲抱着一个数据板,如同恰好路过般,走入了会议室,开始整理散落在桌上的资料。
林星阑注意到她,并未在意,只是随口问道:“新来的?以前没见过。”
“是的,林博士。我是新调任的资料协调员,清玉。”清玉玲回答,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她将一份关于PTSD患者长期生活质量追踪报告递了过去,“这份报告显示,重度PTSD患者及其家庭的整体幸福指数,长期低于社会基准线47个百分点。”
林星阑接过报告,目光扫过数据,叹了口气:“我知道……每一个数字背後,都是活生生的人,在痛苦中挣扎。”
清玉玲又调出另一份数据:“这是司法部提供的,近十年来被标记为‘高风险’暴力罪犯的再犯率统计,以及其造成的社会损失评估模型。数据显示,即便在严密监控下,其潜在危害依旧巨大。”
林星阑的眉头锁得更紧:“所以呢?用一组冰冷的数据,去论证剥夺另一组人……某种本质的合理性?”她的话语里带着挣扎与反感。
“数据是客观事实的呈现。”清玉玲擡起空茫的眼睛,看向她,“我的职责是帮助您整合与分析信息,以便做出更有效率的决策。”
她的回答,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搜索引擎,精准地提供了林星阑正在痛苦权衡的两端信息,却剥离了所有情感与道德色彩。
林星阑怔了一下,仔细打量了一下清玉玲。这个新来的协调员,冷静得有些异常。但在这充满情绪对抗的环境里,这种纯粹的“客观”,反而像一股清流,或者说……一种另类的镇定剂。
“更有效率的决策……”林星阑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如果效率意味着必须牺牲一部分人的‘可能性’呢?”
清玉玲偏了偏头,似乎在处理这个疑问:“根据决策理论,当资源有限且目标冲突时,需确立优先级。优先级的标准,取决于决策者的核心诉求。”
她没有说哪个选择更好,只是指出了做出选择所需要的逻辑步骤。
林星阑沉默了。她看着清玉玲那双映不出任何纠结与痛苦的眼睛,第一次感觉到,或许这个古怪的协调员,能帮她从那令人窒息的情感漩涡中,暂时抽离出来,看清问题的骨架。
“帮我整理两份详细的可行性报告,”林星阑最终说道,声音带着疲惫,却也有了一丝方向,“一份关于优先治疗PTSD患者的全面方案与社会效益评估;另一份,关于优先‘矫正’高风险罪犯的技术流程丶伦理风险与社会成本效益分析。”
“明白。”清玉玲点头,接下了任务。
新的实验,在这个关乎灵魂本质的十字路口,以提供“纯粹”的信息支持的方式,悄然展开。观测者已就位,等待着记录这位科学家,如何在拯救与审判之间,落下那注定沉重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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