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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轻快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闻时钦才敢放纵自己压抑已久的哭声。
他拳头紧握,重重砸在屏风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後,他无力地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肩膀剧烈地颤抖。
贺兰阙此时才匆匆赶回,他方才出门寻找二人未果,反倒偶遇一位旧友,相谈甚欢,不知不觉便耽搁到现在。
一进禅房,绕过屏风,便见闻时钦正掩面而泣。那七尺男儿平日里杀伐果断,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把贺兰阙吓得不轻。
待两人走出大相国寺的朱漆山门,贺兰阙斟酌再三,终是忍不住开口劝慰:“你如今建功封侯,何等风光?配公主也绰绰有馀,什麽样的好姑娘找不到?别太伤心,天涯何处无芳草嘛。”
这话一出,闻时钦的脸色更沉,难过更甚,他冷冷瞥了一眼:“你不会说话,就别说。”
贺兰阙怕他动怒,生怕他真动怒,赶紧闭上嘴,连连点头:“行行行,我不说了。”
两人上了马,却并未往京城方向而去。闻时钦勒住缰绳,沉声道:“我们提前回来的消息,暂时别告诉任何人。”
没等贺兰阙回应,他便一夹马腹,马鞭轻扬,骏马长嘶一声,疾驰而去,只留下一道绝尘的背影。贺兰阙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不知道他这是要往哪里去。
他回了城西绣巷。
离明远学堂三里,距老槐树两里半,向东数第七户。
可门口早已挂上了一把黄铜锁,冷冷清清。
物是人非事事休。
此刻巷中人烟尚少,闻时钦不再犹豫,纵身翻墙而过。
院内竟一尘不染,青砖地扫得发亮,想来是她走前细心打扫过的。
闻时钦径直走进了她的闺房,可房内早已空空如也,梳妆台上的铜镜丶妆奁,床榻上的被褥丶帐幔,尽数不见踪影,竟没留下一丝一毫她曾在此生活过的痕迹。他走到床边,在冰冷的床板上缓缓坐下。
他掩着面,陷入了长久的沉思,过往的点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堵得他喘不过气。
整理好心情,闻时钦纵身翻墙而出。不想落地时动静稍大,竟将巷中一人惊得魂不附体。
那人正是谢鸿影。
他猝不及防瞥见个黑影,以为是歹人,吓得“啊”地一声便瘫坐在地。
待看清来人面容,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这不是他外派时听闻的早已马革裹尸的闻时钦吗,怎会突然活生生地立在眼前?
他瘫在地上,仰望着那尊高大的身影,一时竟以为是阴曹地府来的索命鬼,喉咙里刚要发出惊叫。闻时钦眼疾手快,立刻俯身捂住他的嘴,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随後两人便去了今朝醉酒楼的顶层叙旧。
这里紧邻通津河渡口,凭栏远眺,只见河面千帆竞发,波光粼粼,一派风生水起的壮阔景象。
二人包下了最上层最贵的雅间,谢鸿影倒了杯酒递过去,醉醺醺地笑道:“哥俩好啊!许久不见,你可真是飞黄腾达了,有本事!还记得我叫什麽不?”
闻时钦本就心烦意乱,被他这酒後胡言叨叨得更是不耐,只自顾自地一口口喝着闷酒,懒得搭理,半晌才闷闷地吐出一句:“自然记得。”
接下来,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往日旧话,絮絮叨叨。
谢鸿影谈及自己虽中了末榜进士,却未能跻身京城官场,反而被外派至青州,授了个从七品的司户参军之职。他爹原想重金疏通关节,让他留京任职,可谢母却执意要他远赴地方历练,尝尝人间辛苦,如今总算熬到调回京城。
他还眉飞色舞地说起,在青州时不慎接了个江湖女子的绣球,被缠了许久,如今得以脱身回京,才算是松了口气。
闻时钦听着,嘴角难得牵起一丝笑意。
他酒量本就不佳,此刻喝了数杯,早已醉意熏然。不过他醉後倒是乖巧,只是撑着下巴,安静地听谢鸿影高谈阔论,偶尔点头应和。
谢鸿影唾沫横飞地吹嘘了半天,才像是突然想起什麽,话锋一转问道:“对了,你既已归来,可见过巧娘?她先前为你可是……”
闻时钦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被浓重的悲戚所笼罩,仿若乌云蔽日。
他眨了眨眼,目光落在桌面上,声音低沉地说:“我有点想死。”
“?”
谢鸿影以为自己听错了,酒意都醒了大半。
“为何?”
闻时钦望着窗外的天高水阔,心不在焉,终究还是忍不住扭头问道:“她和易如栩,感情怎麽样?”
谢鸿影醉前少根筋,醉後缺心眼,当即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易如栩!那真是个君子!你不在的时候,全是如栩哥陪着巧娘,安慰她。他们俩住得近,如栩哥天天往她那跑照顾她,这份情谊,你不得感动死?”
天天往她那跑,照顾她?孩子都照顾出来了?
闻时钦一言不发,当即满斟一杯烈酒,红着眼眶咬牙道:“好!好!照顾得好!”
他仰头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後,猛地拔出腰间佩剑,便要夺门而出。
谢鸿影见状,大惊失色:“这是要做干什麽?”
闻时钦回头,双目赤红:“我去报答他!报答他照顾我阿姐,报答他给我带来一顶绿汪汪的帽子!”
谢鸿影吓得醒了酒,忙上前拦住他,“京师重地,你怎敢如此妄为?他如今可是翰林学士承旨,那是正四品的官!斩杀朝廷命官,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闻时钦力气颇大,一把将他甩到一旁,冷笑道:“怎的?我不日便要封镇远侯,一个小小的四品文官,我还杀不得?”
说罢,他提脚就要破门而出。谢鸿影拼死爬起来,死死抱住他的腿,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你你好大的官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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