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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坚守的本心（第1页）

白鹿原，名字美，风景却不美。

墨尘一行人走出银莲城废墟后的第三天，进入了一片荒芜的高原。原上曾经种满黍米，如今田地全部荒废，杂草丛生。偶尔能看到一两具倒在田埂边的枯骨，身上的衣物尚未完全腐烂，说明这些人死去的时间并不算太久。

烈日当空，没有一丝风，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小满跟在队伍最后面，嘴唇干裂，脚步也不太稳了，却一声不吭。墨尘回头看了他一眼，停下脚步，将自己水囊里仅剩的半口水倒给他。小满接过水囊，小口喝了一点，又递还给墨尘。墨尘摆手示意他喝光，小满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地将剩下的水全灌了下去。

林清瑶站在前方一座矮丘上，眺望片刻，回头道：“前面有炊烟。有活人。”

墨尘快步登上矮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大约十里外，一片低矮的土墙围出一个简陋的营地，营地里隐约有人影走动，有几缕青烟从帐篷间升起。

他们靠近营地时，首先看到的是营地周围的防御工事。一圈深沟，沟底插满削尖的木桩，沟后是一道夯土矮墙，墙上站着几个手持弓箭的男人。矮墙正中有一扇粗木扎成的大门，门后有人在张望。

墨尘走到门前，没有硬闯。他站在弓箭的射程之外，抱拳朗声道：“过路人，想讨口水喝，顺便打听前方的路况。”

门后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你们几个人？身上有没有伤？有没有发热的？”

墨尘答道：“三人，一个孩子。没有伤，没有发热。”

门后沉默了一会儿，大门打开一条缝，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他双颊深陷，颧骨突出，眼睛布满血丝，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墨尘几遍，又扫了一遍他身后的林清瑶、沈玉郎和小满，最后目光落在墨尘腰间的剑上：“修士？”

墨尘点头。

中年男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犹豫片刻后，还是侧身让他们进去了。营地内帐篷零散，大约有二三百人。男女老少都有，神情疲惫但井然有序。几个妇人坐在一处帐篷前搓麻绳，几个孩子蹲在角落里拨弄石块。营地中央有一口井，井沿的石头上挂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桶。

墨尘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先递给小满，再自己喝时，目光却在审视这座营地，注意到一个不太寻常的细节。营地最北侧有一座独立的帐篷，比其他帐篷大了一倍，帐篷门口站着一个精壮的汉子，腰间虽然没有佩剑，但站姿笔挺，手指粗壮，虎口有厚茧，一看就是常年握兵器的人。

墨尘收回目光，没有多问。他正要去找那个中年男人询问前方的路况，帐篷的布帘忽然被掀开，一个老者拄着拐杖走了出来。老者约莫六十来岁，满头白发，面目清瘦，目光却极为明亮。他穿着朴素但干净，立领的旧袍子扣得整整齐齐。看到墨尘时，老者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仅仅因为看到他身上的血迹而多看了两眼。

老者走到井边，朝墨尘微微颔首：“远方来的客人，老朽姓周，是这座营地的管事人。老夫方才听手下说，有修士路过。客人是从哪边来的？”

墨尘没有隐瞒：“银莲城。”

周管事的目光微微闪动：“银莲城如今还剩下什么？”

墨尘简短回答：“废墟。城里已经没有活人了，混沌源头已经被重新封印。那片土地五年之内长不出作物，但已经没有扩散的迹象。”

周管事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他转身向中央的大帐篷走去：“远道而来，先进去坐着说话吧。你们走了这么久，该吃点热食。”

墨尘没有推辞。

大帐内陈设简陋，地上铺着几张草席，中央搁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一碟干果。周管事招呼他们坐下，自己坐在主位上，亲手给他们斟茶。墨尘接过茶碗，没有急着喝，而是静静地看着茶水的波纹慢慢平息。

周管事也注意到了他的谨慎，没有点破，只是缓缓说：“客人，你大概看到了，我们这里虽然简陋，但勉强还能让人活下去。这片原野已经没有瘟疫了，因为活着的人都迁去了很远的地方。老朽留下这里，就是为了守一口井。井里有活水，有活水就能活人。”

林清瑶问：“周老丈，你们在这里多久了？”

周管事掐指算了算：“银莲城破了之后，逃出来的人陆续汇聚到这里，大约有三个月了。这期间陆续有人离开，也有人死去。如今剩下的人，都是无处可去，也不愿再走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墨尘：“客人从银莲城来，应该也见过城中心那座塔下镇压的东西了。老朽在银莲城住了大半辈子，年轻时曾有幸给守塔的老僧送过斋饭。那位老僧曾告诉过老朽一句话，老朽记到今天。”

墨尘问：“什么话？”

周管事道：“他说，那座塔下镇着的不是瘟疫，是一段被遗忘的旧文明留下的东西。那东西原本是造出来‘守护众生’的，后来出了岔子，被别有用心的人扭曲成了‘吞噬万物’的工具。那老僧说，如果有一天塔倒了，能重新把它封印起来的，不会是什么修为通天的大修士，而是一个愿意为了不相干的人，不断牺牲自己的人。”

他说到这里，目光直直地看着墨尘：“老朽方才看到你的第一眼，心里就跳了一下。你让我觉得，你就是那个人的样子。”

墨尘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水有些涩，是粗茶。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转而问：“周老丈，你可曾见到一个黑衣人带着一个婴儿从这里经过，大约三四天前？”

周管事听到这句话，目光微变。他放下茶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三天前的夜里，有人从北边经过。那人黑衣黑面具，怀里确实抱着一个襁褓。他没有进营地，只在原野上远远地站了一会儿。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看着这个方向，看了很久。”

墨尘放下茶碗：“他走了哪条路？”

周管事指向北面：“沿着白鹿原北缘的河谷，一直往东走了。那条路通往最东边的边境，过了边境就是始源废墟。老朽没敢让人跟上去。那人身上的气势太可怕了，隔着一里地都让人喘不过气来。”

墨尘与林清瑶对视了一眼。

始源废墟。天墟更东面，传闻中始源文明最后一个遗址，也是传说中从未被成功开启的最终禁地。黑衣人抱着婴儿往那里去，目标已经很明确了。那扇门后续的钥匙，就藏在那片废墟之中。

墨尘放下茶碗，站起身：“多谢周老丈指路。我们要尽快动身。”

周管事没有挽留，却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的灰色珠子，递到墨尘面前：“老朽没有别的能谢你的。这枚珠子，是当年那位守塔老僧去世前交给老朽的，说是银莲塔地宫里合拢祭坛后，会遗留下的镇物，能护住佩戴者心神不被外魔侵扰。老朽一直用不着，但你要去的地方，也许比老朽这个地方更需要它。”

墨尘看着那枚灰色珠子，没有立即伸手去接。他能感觉到它普普通通，里面没有灵力波动，但他又隐约觉得有一股极稀薄的温热，像隔着一层布摸到另一只手掌的体温。庞杂的疑虑在他心头一闪而过，最终他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珠子入掌的瞬间，一股极其细微的暖意顺着他的掌心流入经脉，如同一条冬天里融化的细细流水，悄无声息地汇入他已经枯竭的丹田。那道持续渗黑气的剑心裂痕，在这股暖意流过时，黑气的渗出速度被微微推缓了一些。墨尘握紧珠子，朝周管事点头：“多谢。”

他转身走出帐篷。周管事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再说出什么。

他们从营地北门离开。走出大约半里路时，小满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扇正在关闭的木门。墨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中明白，这座营地虽然简陋，但对于一个失去父亲的孩子来说，或许已经是一个可以安定下来的地方。他蹲下身，对小满说：“如果你愿意留在那里，他们会收留你。有井水，有人烟，不会再有人逼你赶路。”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他紧了紧怀里那截木雕小鱼，声音很小但很坚定：“我跟着你。”

墨尘没有再劝。他站起身，大步向前走去。

傍晚时分，他们走到河谷的尽头。河谷在此处收窄，两岸的崖壁如刀削一般陡峭，谷底只剩一条宽不过丈的碎石小径。前方出现一个转角，转过转角之后，视野豁然开朗。一片广袤的平地铺陈天际，地面呈灰白色，像是被什么力量灼烧过，寸草不生。平地的尽头，有一座巨型建筑的残骸轮廓，如同一只倒卧的巨兽，静静地趴在天边。

沈玉郎倒吸一口气：“那就是始源废墟？”

墨尘没有回答。他望着那片废墟，感到自己体内那颗剑心裂痕处传来一阵隐隐的悸动。那道裂痕中的吞心魔残息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慢慢苏醒。与此同时，掌中那枚灰色珠子发出一阵微弱的温热，像是某种回应，稳稳地压住了那阵悸动。

墨尘低头看了一眼珠子，又望向远处的巨兽轮廓，目光坚定。他迈开步子，向那片冰凉空旷的废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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