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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子收完后的第十天,墨尘开始数步子。从茅屋到麦田,四十七步。从麦田到茅屋,也是四十七步。从茅屋到灶台,五步。从灶台到门槛,两步。他每天数,数很多遍。不是怕忘了,是想记住。他以前什么都记不住,忘了什么时候种的麦子,忘了哪块地肥哪块地瘦,忘了有没有浇过水。现在他记住了,四十七步,五步,两步。这些数字刻在他脑子里,像刀刻的,怎么都忘不掉。
林清瑶站在灶台前揉面,看着他走进走出,嘴里念念有词。她的心揪着,不是疼,是那种麦子种下去、不知道能不能长出来的揪。她知道他在数步子,知道他怕忘了,知道他怕忘了怎么回家。她不怕他忘了回家的路,她怕他忘了自己是谁。
“墨尘。”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低头看着那只握着他的手,很小,很暖,很稳。“四十七步,从茅屋到麦田。五步,从茅屋到灶台。两步,从茅屋到门槛。”他顿了顿,“我都记着。”
林清瑶的眼泪流了下来。“记着就好。”
那天下午,墨尘坐在门槛上,看着麦田。麦茬还在,整齐地立着,像无数支笔。他数了数麦茬,从东头到西头,一排一排地数。数到一半,忘了。又从西头开始数,数到一半,又忘了。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麦茬,想不起来自己数到哪儿了。老人坐在他旁边,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数到哪儿了?”墨尘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数到西头第三排,第十七棵。”
墨尘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些麦茬。他种了七十年地,每块地有多少棵麦子,闭着眼睛都知道。不是记性好,是种久了,麦子替他记着。墨尘也会的,种久了就知道了。
墨尘站起来,走到麦田边,从西头第三排开始数。十七,十八,十九……他数得很慢,一棵一棵地数,数到东头,刚好一百二十三棵。他记住了,一百二十三,从西头到东头,第三排,一百二十三棵。他转身,走回茅屋。四十七步,从麦田到茅屋。他记住了,什么都记住了。
那天晚上,墨尘又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麦田中央,麦子割完了,只剩麦茬,齐齐的,像无数支笔。他面前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记得我是谁吗?”他说记得。那个人笑了,那是一个很轻、很淡、却带着无尽温柔的笑。“我是谁?”他张了张嘴,想说林清瑶,但嘴张不开。他想说你是林清瑶,一万三千年前在河边救过我,十七年前在后山分了我半个馒头,三年前在太虚山等我回来。现在,你是和我一起种地的人。但嘴张不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个人还在笑,但那笑容里有东西,不是温柔,是苦涩。“你忘了。”那个人不见了,麦田也不见了,只剩他一个人站在黑暗中。他站在黑暗中,想着那个人,想着那双眼睛,想着那个笑。他没有忘,他记得,什么都记得。但他说不出来,嘴张不开。他急得浑身抖,想喊喊不出,想动动不了。他站在黑暗中,像一棵被砍断了根的麦子,站不住,倒不下去。
他醒了。月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他脸上。林清瑶睡在他身边,呼吸很轻,很均匀。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弯弯的眉毛,长长的睫毛,微微翘起的嘴角。他记得这张脸,一万三千年前在河边,第一次看见的就是这张脸。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她的皮肤很暖,暖得像麦田里的风。她没有醒,只是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猫。他笑了,那是一个很轻、很淡、却带着无尽释然的笑。他没忘,什么都记得。
第二天清晨,墨尘起了床,走到麦田边。他蹲下来,看着那些麦茬。从西头第三排,第十七棵开始数。十七,十八,十九……数到东头,一百二十三棵。他记住了,一百二十三。他站起来,走回茅屋。四十七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他走进屋,林清瑶正在揉面,面团在掌心里翻滚,折叠,挤压。
“今天吃什么?”他问。
林清瑶没有抬头,继续揉着面。“馒头。”
“我知道是馒头。我是问,今天的馒头和昨天的有什么不一样。”
林清瑶想了很久。今天的馒头和昨天的有什么不一样?今天的馒头比昨天的多揉了一百下,比昨天的多等了一个梦,比昨天的多了一句“没忘”。她把这些都揉进面里了,馒头蒸出来的时候,会带着她的温度,她的等待,她的没忘。他吃的时候,会尝到,会记住,会梦见她。
“今天的比昨天的多了一句‘没忘’。”她说。
墨尘看着她,看着这张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的脸,看着这双在晨光中亮晶晶的眼睛。他想起那个梦,梦里那个人问他记得吗,他说记得,但嘴张不开。现在他张得开了,他想说,什么都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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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瑶。”他开口。
她抬头看他。
“我记得你。一万三千年前在河边救过我,十七年前在后山分了我半个馒头,三年前在太虚山等我回来。现在,你是和我一起种地的人。我什么都记得,一样都没忘。”
林清瑶的眼泪流了下来。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泥。但很暖,暖得像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柴火。“没忘就好。”
馒头出锅了。林清瑶揭开笼屉,蒸汽扑面而来,带着麦子的清香。她拿起一个,掰开,一半递给墨尘,一半留给自己。墨尘接过,咬了一口。馒头很软,很甜,带着一点咸味。那是她的眼泪,等了一万三千年的眼泪,没忘的眼泪。
“好吃。”他说。
林清瑶也咬了一口。“好吃。”
他们站在灶台前,一人拿着半个馒头,慢慢吃着。阳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窗外,麦茬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无数只手在招手,像无数张嘴在说——没忘,没忘,什么都没忘。
老人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他看着灶台前那两个人,看着他们手里的馒头。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像那颗在虚空中沉睡的星辰。他想起他老伴,想起她走的那天,他握着她的手,她看着他。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记得我是谁吗?”他说记得。她笑了,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他记得,什么都记得。她走了十年了,他一天都没忘。她的样子,她的声音,她揉面的手势,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说“馒头好了”的样子。他什么都记得,一样都没忘。
远处,虚空中那颗一直亮着的星辰,又闪了一下。它在做梦,梦里有一片麦田,麦田边有一间茅屋,茅屋里有一笼馒头,馒头冒着热气。五个人坐在灶台边,一人拿着半个,慢慢吃着。有一个人刚回来,风尘仆仆,脸上全是土,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她回来了,没有带着那个人,那个人还没找到。她还要去找,但她先回来看看,看看这片麦田,看看这间茅屋,看看这些馒头。她坐在灶台边,吃着馒头,看着窗外的麦田。麦田里长着新的麦苗,嫩绿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她没忘,什么都记得。记得这片麦田,记得这间茅屋,记得这些馒头,记得那个等她回来的人。她什么都没忘,一样都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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