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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第197章
又是苍皇!雷海城暗地磨牙,强忍住想掘墓鞭尸的冲动,道:“你怎麽不逼问出解药再杀他?”
“我自然追问过。”冷玄低咳着,闭起双眸,神情恍惚而遥远。“天靖臣民都以为父皇在攻打西岐时积劳成疾,回朝病逝,其实他是当了我的阶下囚。父皇他也明白,一旦交出解药,就是他的死期,所以任凭我如何动刑,都没能从他嘴里掏出一个字。”
雷海城默然,知道冷玄轻描淡写的语气背後,必是无数酷刑。
冷玄似也陷入昔日追忆里,沈静好一阵,才续道:“我拷问了他多日,也开始失去耐心。况且父皇不死,始终是个心腹大患。可巧那时无觞来替我庆贺三十寿辰,送了株移神草给我。解药於我,已非势在必得。当晚,我便送走了父皇……至於移神草,都说吃了以後将忘记所有。我才刚登基,朝中大局未稳,外有强敌环伺,周儿又年幼懵懂,我怎能放心?这草,留到最後关头用也不迟,却没料到,移神草会令人失忆竟只是讹传。”
他自嘲地笑了笑,擡眼看着雷海城脸上微微扭曲的肌肉,黯然道:“海城,一切都是阴差阳错,你不用自责。”
雷海城双手掌心已经被自己的指甲掐得皮破血流,用力深呼吸,可胸口依旧像有几十把尖利的刀子在轮流乱刺蛮搅,疼到他想撕开皮肉,却还是难以释放那股痛楚。
张嘴想狂叫丶怒骂,到了喉咙口全变成哽咽。他死死捏着冷玄双肩,半天终於挤出一句:“那你还把自己留着救命的东西给我,你……傻子。”
他至今犹记自己初饮人血从梦蛰中清醒的那一天,他还责怪冷玄要他吃这鬼东西。
男人当时低下头没回答。
拿出移神草的那刻,男人也已断了自己的生念罢……
“……玄,世上一定还有第三株移神草的,找到就可以救你了。”整个人已被悲痛紧攫,所幸脑海里尚残存理智,雷海城宛如在绝路上看到一线生机,道:“幽无觞那家夥呢?他知不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移神草?”
冷玄叹口气,“两株草都是珈素找到的,珈素既死,没人知道她当初从何处得到移神草,无觞也没有头绪。我派了暗影去往各国寻找,可天下之大,要找出小小一株草,谈何容易?或许,永远都找不到第三株,也或许,等找到,已经太晚了……”
他瞥了眼自己垂落胸前的发丝,苦笑。“这几年毒发时,我都命御医配制药丸止痛。那些药丸,本身就含剧毒。饮鸩止渴虽然能缓解疼痛,却又同我体内本来的毒性混杂,变得更猛。从西岐回来後,我就发现那些药丸再也镇不住毒性发作……”
冷玄声音渐低,一阵轻咳後,握住雷海城跟他同样冰凉的手,柔声道:“海城,今後的日子,我没法再陪你了。可只要我还活着,我还是想看你每天都过得快活,没有烦恼。海城,你懂吗?”
所有的希望均被无情扑灭,雷海城如泥雕木塑般呆立良久,突然笑了,眼角尽是泪光。
“你觉得这世上,还会有人比我更懂你麽?”他仍在笑,弯腰对视男人双眼,“玄,你知道我最怕什麽?就是梦见你的死。如果你真的不在人世了,我会疯掉,彻底疯掉。你忍心把我一个人留下来吗?”
“我……”冷玄才低声吐出一个字,便被雷海城以吻封缄。
一点点勾勒完男人苍白的嘴唇,雷海城轻抚着冷玄脸廓,微笑:“我早说过,黄泉路上会陪你。现在不过是早些上路。死了,你就永远都是我一个人的了。我也一样,永远是你的。”
他看着冷玄神情微震,得意地勾起了嘴角。“你那天说的话,我可没听漏。你没得反悔。”
当一切都已预见,雷海城心里所有的担忧丶疑虑丶彷徨……反而如朝露夕雾尽皆烟消云散。
原本,他就是寄居世间的一抹孤魂。唯一的羁绊,也只有冷玄。
失去冷玄,这个时空也再没有什麽值得他驻足留恋。
平静地陪着冷玄聊天解闷,安然等待着那一天到来,成了他生活里最重要的事情。
生辰那晚被剥去了僞装,支持着冷玄强忍病情的支柱也随之轰然崩坍。多年来的伤丶痛,仿佛全集中在这个深秋急遽爆发。
秋光明媚,男人的生命,却如枝头树叶,在雷海城眼前一天天干枯丶凋零……
落叶满庭,晨鸟啁啾,淡淡的药香,充满了寝殿每个角落。
冷玄靠在雷海城臂弯里喝完了每天例行那一大碗黑糊糊的汤药,低咳一阵,疲倦地躺回床上,闭目假寐。
惨白的面色与漆黑长发,对比鲜明到令人心悸。
雷海城搁落药碗,轻轻摸着冷玄凌乱散在枕上的头发,始终没去碰男人的脸。
冷玄身上每处肌肤,若非迫不得已,他都不敢再抚摸碰触。
因为男人会痛。
这个秘密,也是他几天前替冷玄擦身换衣时无意发现的。哪怕是最轻柔的力道,都足以让冷玄痛出一身冷汗。
接连几个夜晚,冷玄都会中途醒来,肩背剧烈抽搐,拿帕子死力堵住喘息声。移开手後,帕子已染红湿透。
可男人神智清醒的时候,却只字不提病痛,只凝望着他,像要用尽能抓住的每一寸光阴,把他的样子深深地印刻进瞳孔最深处……
头深埋在冷玄黑发间,无声颤栗。半晌,雷海城终於缓慢擡起头,对已经昏睡的人看了许久,悄然起身走出寝殿。
朦胧中,有一滴水珠掉在脸上,很烫。不多时,又一滴。
是雷海城又在哭?……冷玄吃力地睁开眼皮,凝足视力看清楚坐在床沿的人,他露出点笑容,轻声道:“周儿,这条路父皇迟早会走的,别哭。你可是天靖的皇帝,不能这麽软弱。”
明周不语,举袖慢慢拭干泪水,好一阵才理顺呼吸,哀伤地道:“父皇,儿臣问了御医,你近来仍在靠那些没用的毒药牵制毒性。那只会让你毒入五脏六腑越来越痛。父皇你何苦?”
冷玄怔了怔,随即微微摇了下头,“那些药也不是毫无用处,总能让父皇多活些时日。”
“是为了雷海城?你怕他跟着你去,所以能多拖一天就多一天?”明周红着眼圈盯住冷玄,“父皇,你还要折磨自己到什麽时候?你──”
冷玄蓦然响起的一连串剧喘令明周无法再责备,看见冷玄指了指桌上的银制水盂,他会意,忙去倒了杯清水送到冷玄嘴边。
喝完水,涩痛如火燎的喉咙稍觉舒畅,冷玄又喘息片刻,剧烈起伏的胸膛逐渐趋於平稳。他阖目,低低道:“我欠海城的,只能拿命来偿还。他总是要我别觉得欠了他,可我做不到。周儿,你知不知道,父皇的心里,一直有根刺扎着?只有死了,父皇才能安心,才不会再痛。”
“父皇!”明周痛心地想阻止冷玄说下去,但冷玄根本不在乎他的回答,还在继续说,“不用多久,我终於可以还清了。可海城他还,咳,还那麽年轻,我不想他陪我一起死,真的不想……”
明周默默打量着冷玄日益消瘦的脸容,哽咽道:“父皇,你其实最清楚海城的脾气,你若离世,他绝不会独活。你可知道,海城这几天已经命人打造与你合葬的灵柩了?”
虽是意料中事,但亲耳听闻,冷玄还是为之一震。
父子俩一时都陷入静默。
明周垂着头,漫长的沈寂後,道:“父皇你若真想海城活下去,将来也不再受梦蛰缠身,只有用你当初的法子。”
他转头,眼神中带着几分决绝,一字一句,对冷玄缓缓道:“让海城彻底忘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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