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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远去,碾过石板路上的残霜。沈惊鹤与裴尧并肩而行,穿过尚未苏醒的街巷。早起的商贩正在卸门板,油条在油锅里翻腾出金黄的泡沫,香气混着煤烟味飘过来。
西城根下是城中最为破败的所在,房屋挨着房屋,墙皮剥落如癣,露出里面的稻草和碎砖。张老汉的住处是一间窝棚,门口堆着捡来的柴禾,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见人来,有气无力地吠了两声。
张阿公?沈惊鹤在门外唤道。
里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像是肺叶被撕扯着,半天才喘匀了气:谁……谁啊?
昨日说好的,今日去戒烟堂戒大烟,我们来接您。
窸窸窣窣的响动,门帘一掀,露出一张蜡黄的脸。张老汉六十岁上下,眼窝深陷,嘴唇泛着青紫,身上的棉袄补丁摞补丁,却洗得干净。他身后跟进来的风,带着浓重的鸦片膏甜腻气息。
真……真去啊?他搓着皲裂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黑垢,我……我这把老骨头,怕给你们添麻烦。
不麻烦。裴尧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搀住他的胳膊,马车在巷口,我背您过去。
张老汉还要推辞,裴尧已经矮下身去。老人轻得惊人,裴尧背着他,像是背着一捆干柴,骨头硌在肩背上,能数出每一节的形状。
沈惊鹤跟在后面,目光扫过窝棚内的陈设: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稻草,墙角摆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底沉着几粒鸦片膏的残渣,已经干涸成黑色的硬块。床头有一本书,封面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是《三字经》。
张阿公,您识字?
年轻时……跟私塾先生学过几年。张老汉在裴尧背上颠簸着,声音断断续续,后来家道中落,抽上了这个,便……便什么都忘了。
巷口停着另一辆马车,是尽欢从城中赁来的,比裴尧那辆宽敞些,铺了厚厚的稻草。裴尧将张老汉安置好,又折回去取他的行李,一个蓝布包袱,里面只有两件换洗的里衣,和那本《三字经》。
就这些?
就这些。张老汉苦笑,值钱的东西,早换烟抽了。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坑洼的路面。张老汉蜷缩在稻草堆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袱角。沈惊鹤知道,这是烟瘾将未的征兆,便从裴尧给的布包里取出一块干粮,递过去:嚼着,能好些。
张老汉接过去,却没有立刻吃,而是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晨光渐盛,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那些纹路里藏着三十年的烟雾,像一层洗不净的阴霾。
沈先生,他忽然开口,您说,这烟瘾,真能戒得掉?”
沈惊鹤没有立刻回答。马车正经过一段颠簸的路面,车轴出吱呀的声响,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他望着张老汉那双浑浊却尚存一丝清亮的眼睛,想起昨夜与裴尧的对话,想起康兄信中那些关于的论述。
张阿公,他缓缓说道,您可知道这鸦片是从何处来的?
西洋……西洋人带来的。张老汉攥紧那块干粮,说是能治百病,谁知……谁知是催命的符。
正是。沈惊鹤从袖中取出康兄的信,却不展开,只是握在手中,西洋人用这鸦片,换走了我们的白银,换走了我们的康健,还要换走我们的志气。您今日去戒烟堂,不只是戒您一个人的烟瘾,是断了他们一条财路,是替我们自己争一口气。
张老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我……我这样的人,也能争气?
沈惊鹤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识字,这便是根。等烟瘾去了,您教孩子们认字,便是争气;您把这三十年如何被鸦片所害的故事讲给人听,便是争气;您活着,好好活着,便是争气。
马车在一处院落前停下,朱漆大门上的匾额写着济世戒烟堂五个字,是沈惊鹤亲手所书,墨迹尚新。尽欢早已候在门前,身后跟着两个药铺的学徒,抬着一筐筐药材。
到了。裴尧掀开车帘,伸手去扶张老汉。
老人却忽然抓住沈惊鹤的袖口,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沈先生,我……我想试试。
我知道。沈惊鹤扶他下车,触到他手腕处凸起的骨节,像一截枯枝,您已经试了第一步,剩下的,我们一步步来。
尽欢迎上来,目光在张老汉脸上停留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块温热的帕子递过去:阿公,擦把脸。戒烟的头七日最难熬,但您不是头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张老汉攥着帕子,抬头望那匾额,二字被午后的阳光照得亮,竟让他想起四十年前,父亲送他去私塾那日,门楣上耕读传家的匾额也是这般颜色。
忽然老泪纵横,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像久埋地下的种子终于触到了春雨,那种酸涩的、陌生的、近乎疼痛的悸动。
尽欢带着他来到院内的厢房,屋内早已收拾妥当。临窗的炕上铺着崭新的粗布被褥,床头摆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温热的米汤,旁边是一小碟腌萝卜,切得细细的,撒了香油。墙角立着一只木桶,盖着木盖,是方便老人夜间起夜用的。尽欢掀开桶盖看了一眼,里面干干净净,还撒了一层石灰。
阿公,这炕是昨夜特意烧过的,暖着呢。尽欢扶着他在炕沿坐下,弯腰替他除去那双露着棉絮的布鞋,您的鞋湿了,我让人去烘一烘,先穿这双。
她从床底拖出一双黑布棉拖,鞋底纳得厚实,鞋面上绣着简单的云纹,是颜笑的手艺。张老汉局促地缩着脚,不敢往里伸:这……这太金贵了,我……
金贵什么,尽欢不由分说地替他套上,您瞧,正合脚。
张老汉低头看着脚上的棉拖,忽然说不出话来。三十年了,自从抽上鸦片,他便再没穿过新鞋。旧鞋破了,用草绳捆一捆;草绳断了,便赤着脚。冬日里脚趾冻成紫黑色,夏日里脚底板嵌满碎石子,他早已习惯了,习惯了疼痛,习惯了卑微,习惯了被人像驱赶牲畜一样撵来撵去。
阿公,您先歇着,药一会儿就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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