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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边忽然起风了,刮得树叶窗子窸窣乱响,沈舜华思绪回来,想起从前的事儿,心软了下来,沉默后问道:“阿京,她喜欢你吗?倘若不喜欢,强留在身边,那她终将会成为个有形无神,或者有气无色之人,什么气质之性都会消失不见。”
“我不知道,或许是有一些喜欢的,但我喜欢她,一眼见着就喜欢了。”这话问出来,轮到晏鹤京沉默了片刻。
这是他不敢直面的疑惑,这些时日他一直在哄骗自己强扭的瓜放久的总会有甜的一天,当日离开婺源,他不在姚蝶玉面前提起会回来求娶之事,并非是忘了,而是不敢提起来,他怕听到她说不愿意。
“身为女子,嫁人之后要相夫顺夫,夫死不是持节就是殉情,这世人多认同这个观念,义烈但近于残忍,阿娘并不认同这矫枉过正的观念与礼教,寡妇也好,妇人也好,黄花闺女也好,你口中的小蝶好,那么就是极好的,你喜欢她,阿娘也会喜欢,但生在名门中,享受荣华富贵时,会被名声所束缚,而再过个十几二十年,这晏家是你与兄长当家了,也可能是只有你一人。”沈舜华说到这儿,停顿一下,声音有些颤,“你兄长出入锋镝之中,往来战争之内,披上战甲离开后,唉,谁也不知有无归期,你身边的妻子需得识大体有家教,要对你有所助益。你若真喜欢她,阿娘与你兄长,会给你在爹爹面前缓颊,许你纳她为妾,你若一辈子真心待她,她也不委屈,之后你再从那些贵女中,挑个合眼的成亲,可好?”
所谓妾,在世人看来都是以色侍人之人,爱着妾而另娶妻子,何尝不是一种薄幸呢?
晏鹤京笑了笑,他想要的并不是这种以利益为上的结果,他与她名分上只能是夫妻。
他没有再回话,阿娘这一关算是过了一半了,别人的关不好过,他这会儿处处受限,为了姚蝶玉好,要先静观其变,不能露太多心思叫人看透了,一旦被斩断后路的话,他就无法在斡旋中得胜了。
沈舜华看他含笑沉默的样子,以为他是答应了,松口气后又板了脸,要他这些时日安分一些:“你没有把狸奴带回京城来,是明智之举,月华耿耿于怀,还记着那个流掉的孩子,这些年她也没能再怀上,如今见了谁都要说狸奴阴气重,这话不好听。”
“我听秋娘说,堂嫂活生生打死了狸奴的猫儿,狸奴是知道了这件事,才跑到九江去的吧?我若在京城,她哪里敢这样对狸奴。”晏鹤京提起这事儿来就有气。
祖母还在的时候,他的堂嫂对狸奴的厌恶更是不加掩饰,时常在祖母面前说他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弟弟不疼,偏疼那外四路来的东西,护得和个宝贝似的不让她到长辈处立规矩……
言语之间厌恶到极点,若是后来他没有把狸奴带回自己的院里养着,这会儿狸奴估摸已经重新投胎转世了。
“阿娘知你护短,但这会儿你忍忍,别弄鱼头来拆,到时候你爹都不给我面子的话,你可就烧香拜佛去吧。”沈舜华没好气瞪他一眼。
“知道了。”晏鹤京漫应下来。
……
有沈舜华护着,之后晏鹤京没再被晏尧臣责骂,但他不被允许出府了,他早料到会这样,欣然受之,当是在府里调摄身子,为日后能当个健壮的新郎官做准备。
半个月后,晏怀瑾忽然离开了京城南下去了,再回来时深秋悄至,他还带回了狸奴。
狸奴在九江过得滋润,圆滚了一圈,她看见晏鹤京,鼻头红了,蹬蹬跑过去哭泣:“哇,哥哥,我在九江看到大哥哥的时候吓得命都少了一条,还以为你死了。”
猫有九条命,少了一条,还有八条,这狸奴,真把自己当猫了,晏鹤京失笑。
看到狸奴出现在京城,晏鹤京并不意外,他猜晏怀瑾南下,是奉了爹娘的命到婺源去打探姚蝶玉去了,他心里挂念着别人,逗了一会儿狸奴,就让秋娘带到别处玩耍。
这么多日不见姚蝶玉,心中自然想念,秋娘走后,他目光灼灼,问晏怀瑾:“她如何?”
见问,晏怀瑾笑得意味深长,饶有兴味道:“是有趣的人儿。”
姚蝶玉确实有趣,有趣到见一面都难,谁能想到她早在半个月前就离开了婺源,外出游学去了。
“她过得好吗?”听了这话,晏鹤京舒展的眉头里流露出惊喜之色。
“很好。”看他这样痴,晏怀瑾暂把实话放在肚子里。
还是不在此时告诉他了。
免得他意气用事,狂为乱道。
沈舜华这几日里没闲着,一直在晏尧臣面前替晏鹤京缓颊。
晏尧臣行事一板一眼,不是个随圆就方的人,起初不肯让步,说这非礼的关系上不得台面,冒犯了世俗道德还轻慢了礼教,非要晏鹤京和那妇人断个干净。
沈舜华见他不吃软,脖颈一梗,拍案强硬起来:“!你自己没做个好榜样,哪来的脸皮要儿子遵守世俗道德?你当年不也做了许多不法的事情?我敢说若我当年嫁给了别人,你也会做出阿京一样的事儿来,好,你不如他的愿,那我就弃夫,把你弃了,两个儿子我带走,之后纳妾还是娶妻,只我一人做主。”
一物降一物,晏尧臣明知这是气话,也得服软,想着那姚蝶玉如今是个有身份的人,叹三声气后答应了:“那就依夫人的意思,纳为妾室吧。”
“都是我肚皮里出来的孩子,我才应当是那个真正做主的人。”沈舜华没了耐性,气到极点,继续骂了几句,把怒气泄个干净才住嘴。
……
妾不如妻,但这妾进的是晏家大门,就不是件小事了,往日里有人拿着一纸靠身文书来当奴仆,都得经过一番商讨,纳妾更要重视,晏尧臣在议事堂设了个家宴来议谈晏鹤京纳妾之事。
晏鹤京赴宴之前到案前研磨,走笔写了封信交给银刀:“你现在拿着这封信出府,若申时三刻后仍不见我从府里出来,你就把这信交给御史大人。”
银刀不知信里的内容,但看晏鹤京的肃容,想必十分重要,他小心翼翼把信放到胸口处收着:“是,公子。”
家宴即是家会,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正题直入。
晏尧臣放下酒杯,扫开喉咙,道:“婺源姚氏之女,姿仪美好,虽曾为人妇,与阿京是非礼关系,但她如今无夫,又与阿京有缘,纳为妾,按情理,无可厚非。”
今日说是议谈,其实是要把纳妾之事在晏家过个明路罢了,晏尧臣意已决,堂下的亲属长辈也只能说好:
“阿京今年也不小了,纳妾以娱以生福德智慧之子,算得上是好事临门。”
“那姚娘子的爹爹是个人物了。”
“这姚娘子已然饱练世故,想来日后进了晏家会事翁孝,事夫顺。”
晏鹤京静静听着这些话,不做一声,等时辰到了,才起身慢慢踱到堂央。
他的步子沉稳有力,仿佛每一步路都仔细斟酌过,犹如他的心思一般。
在他站起来的那刻,堂内人声忽绝,只有一阵脚步声响。
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晏怀瑾太阳穴一紧,隐隐有感,待会儿晏鹤京不会与在场之人无法再理智谈议,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到来,怕吓到的狸奴,让秋娘先带她离开。
晏鹤京轮眼看一眼周遭那些神情莫测不明的人后,淡然开口:“我是要明媒正娶,将她娶为妻子。”
话音刚落地,数人倒吸一口气,紧接着细碎的人声在堂内飘荡,打断这些细碎声响的,是晏尧臣的一声怒斥:“混账东西!”
怒斥之后,叔伯婶姆开始说起道理话:
“这不是一桩好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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