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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鹤京让银刀到左手边来扇风,姚蝶玉是从苏州回来后看到张氏父子溺毙女婴之举,那么前面应当就写了苏州之事,从左边来扇,只需扇翻个两三页。
换了芭蕉扇后,册子受风后很快翻动了几页,每一翻页,银刀都知趣停顿片刻,等晏鹤京下令再力扇动。
晏鹤京囫囵吞枣看过随笔内容,恻然神伤,沉默后开口:“扇。”
银刀咬住牙关再扇翻一页。
“继续。”晏鹤京眼皮一抬一垂瞧毕,声线微凉。
看来今日自己是不好过了,银刀深吸一口气后,扇出一阵猛烈的风,册子哗啦啦响了好一阵,晏鹤京也因风的侵扰打了两个喷嚏。
银刀的费尽心思并不能让晏鹤京高兴起来,在看过新的随笔后,他的脸上像是笼罩着一层阴霾,随时都要掀起狂风下起暴雨了。
银刀的余光向册子上瞄了一眼,看完以后心里长叹一声气。
姚蝶玉写了许多苏州之事,写的都是与吃食有关的事,店铺的名字和位置写的一清二楚,什么店铺里有什么好吃的,价格多少都写上去了,就是只字不提人,银刀忽然觉得自家公子有些可怜,那些时日,他每日打扮得清爽干净去诈熟,然而还不如一块糕点有吸引力,也不怪他的脸色越来越黑了。
“公子,该去府衙了。”担心晏鹤京会因此事而病,银刀昧着惺惺使糊涂,转了话题,“公子今日不是要升堂吗?”
“不急,人还没来。”晏鹤京不以为意。
晏鹤京说的人,银刀不知道是谁:“公子在等人吗?”
“算是吧。”晏鹤京的指尖轻点了几下案面,又说,“到右边来,继续扇。”
晏鹤京在前面找不到自己想看的东西,主意打到了后面的内容了。
他就不信这么厚的册子上,与他有关的只有那个鸟官!
姚蝶玉在这一年里颇有文采,颇有闲暇,什么事儿都要往里头写,有些事情还要重复着写,比如死了几只蚕,如何死的,每个月都会写一次,不过一年,就写了近百页的东西,银刀看着那厚厚的册子,还没动手就觉得手腕酸了,他暗暗设个计策,道:“公子要不翻到鸟官那儿?我想鸟官那里的前后,才有公子想看的东西吧。”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晏鹤京声音略哑,手指动动,翻到了写有鸟官的那一页上,“扇吧。”
晏鹤京心情不美,银刀乖乖闭上嘴扇风,这时出力不出声才是聪明人。
可他再聪明,也没能想到姚蝶玉自始至终就没把晏鹤京放在眼里,鸟官之前,写的是家里的琐事,以及人家夫妻之间的日常,而鸟官之后,不知是为何搁了笔,什么东西也没写了。
还真的什么都没写啊。
晏鹤京看到后面空白的页面,郁闷不已,冷笑不住,微微皱起的眉头,让人如沐凉露,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银刀摸着酸的手腕,鞠躬屏气,肃然非常,酝酿好言语安慰:“公子,这没准是姚娘子的苦肉计。”
“做这个苦肉计不动我之怜,反而激我之怒?那也是有趣了。”说出这话的时候,晏鹤京自己都笑了。
这姚蝶玉有惊人的美貌,更有气人的本事,这几日受的气,他都可以写成一本冤屈录了。
笑完,低声说一句美人犹可恕,于是怒气消去一半。
俗话说的好,艳色能迷铁汉,若是以前,晏鹤京狠下手段来,早将那良善人家拆得烟飞星散,银刀张张嘴,还想说几句安慰的话时,薛解元的身影蓦然闯入视线了。
薛解元有几分着忙,不期走忙了,脚踝崴了一下,好一会儿才站定:“大、大人,那个佃主我带回来了。”
“招了吗?”听了薛解元的话,晏鹤京变了颜色,神情慢慢地清醒过来。
“一直喊冤枉呢。”薛解元苦恼。
“呵,人是苦虫,不打不招,直接升堂吧。”晏鹤京吸了吸鼻子,转瞬收起情绪,跟着薛解元一同回了府衙。
银刀见晏鹤京要去办正事儿了,不由松了口气。
薛解元带来的佃主,是张氏朱氏的佃主,姓严名启,姚蝶玉在随笔上记下了张氏父子说过的一句话,他们说只要溺死女婴,就不必日后馈银佃主了。
一些地方有着不成文的规定,佃主让自己的佃户在生女或嫁女时向自己支付一笔银子,从中获资千万。
这种不成文的规定,导致越来越多的人更觉得养女为冤家,见是生出来的是女婴,不曾犹豫一分,当即让产婆溺毙。
张氏父子在一年后才将女婴溺毙,是因佃主严启的规定是生女时不支付银子,但嫁女时要支付银子。
严启这个佃主,为了获得更多的钱财,往往都是等到佃户的女婴成长以后才说清楚规矩,他这样做一是觉得愿意将女婴养大的父母不吝钱财,二是觉得父母的心都是血肉做的,就算觉得女婴赔钱,后悔养大,但养都养大了,不会忍心溺毙,这个时候再索要钱财,他们会吃下这个哑巴亏。
不过他没想到张氏父子知道这个规矩后,一点良心也没有,他们不想支付这些银子,更不想再生女婴破家鬻财,于是趁着朱六莲不在的时候将女婴带到聂溪镇的竹林里溺毙。
佃主的这些规定,其实有违朝廷律法,但佃户一无证据,二无证人,加上宗族与当地里长的干预,报官了也往往不得结果,久而久之,佃户也只能当是吃了个亏,最后以溺毙女婴的方式来泄一腔之气。
这种事情京城里不曾生过,在天子的脚下,这些佃主不敢如此猖狂,不过贪财小气的佃主各地都有,晏鹤京前些年随处为家,周游四方时听说过,所以当他看到姚蝶玉的随笔时,一下子就明白张氏父子的动机了。
第29章
严启在被押到府衙的途中,几次想行财买免,从一开始馈一千两,到后面大口一开,愿意馈以一万两以及一处庄子。
银刀觉得这佃主蠢得可怜,晏家在京城中以财气知名,收下了这点东西,赃污狼籍,得不偿失。
这些银子对晏鹤京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受害的佃户,那可是一大笔银子,严启舍得给这么多,也不知到底侵渔了多少他人的财产,晏鹤京听了此事笑都懒得笑了:“看来贪了不少,他愿意给,那就收下吧,他给他的,我做我的,不冲突。”
这个世道里,地主倚势横行,刁勒骗诈,行为没有天理,佃户受害后不反抗,不是爱吃这些亏,他们自觉自己的身份,不能与贵族地主相抗,一旦相抗,往往以家破人亡收场,有权势之人稍动指头,寻常人家则要面临山穷水尽的局面,钱粮支持不来,为了活命,只能吃钱财上的亏。
姚蝶玉也是如此。
……
姚蝶玉回到家后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事没有问晏鹤京,她想知道昨日竹林里生的事,不过都到家了,再怎么好奇她也不好意思再折回去问上一句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想到明日就能见到吕凭了,姚蝶玉心情甚好,打理好蚕房,喂饱蚕后,袖着银子就去街巷的铺里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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