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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的蟠龙柱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苏晏清捧着青瓷匣踏上丹墀时,袖底还留着老火头布包的余温。
今日满朝三品以上官员皆在,御案前的鎏金博山炉飘着沉水香,却掩不住她鼻尖那缕滞涩——冰蟾粉该有的冷冽清苦,此刻像被浸了陈茶,裹着股闷闷的土腥。
苏参政。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中荡开,第二道龙睛玉露丸,可备好了?
苏晏清垂眸打开匣盖,十二枚羊脂玉盏在案上排开。
她拈起一撮冰蟾粉,指尖刚碰到粉粒便顿住——这粉比寻常粗粝三分,在指缝间簌簌滚动时,竟有细微的颗粒感。
取新雪融水。她声音平稳,目光扫过御厨间待命的小太监,要未化透的,带点冰碴子。
几个小太监面面相觑,还是最机灵的那个颠着碎步跑了。
苏晏清将粉倒入玉盏,雪水刚漫过粉面,便见水底浮起几缕浑浊——细沙混着滑石粉的碎屑,像沉在河底的星子,明明白白戳穿了这场算计。
裴仲衡站在东班位,玄色朝服纹着云鹤,此刻指节却攥得白。
陆子瞻缩在他身后半步,喉结上下滚动,《礼典》的绢封在掌心洇出湿痕。
苏大人这是?裴仲衡忽然开口,声如寒玉,龙睛玉露丸讲究凝脂成珠,需冰蟾粉遇热即融,您这般用雪水
裴大人可知,冰蟾粉产自南疆雪线?苏晏清抬头,眼尾微挑,那地方的粉,该是极细极轻的,风一吹能飘半里地。她用银箸搅动雪水,浑浊的沙粒在盏中打着旋,可这粉里掺了滑石粉,遇热只会结团——裴大人是嫌我厨艺不精,还是嫌陛下的眼睛不够亮?
殿中霎时静得能听见博山炉里炭块爆裂的轻响。
裴仲衡的耳尖泛起青灰,陆子瞻的《礼典》地掉在地上,惊得阶下鹖冠卫士手按剑柄。
苏晏清转身入厨,裙角扫过陆子瞻脚边的书册。
老灶的火舌舔着铜锅,她掀开锅盖,蒸汽裹着柴灰的焦香扑面而来。
苏家丫头。
沙哑的嗓音从后厨门帘外传来。
老火头佝偻着背,腰间还系着褪色的蓝布围裙,手里攥着个靛青布包,你祖父烧最后一锅时,说后人若断味,可用此续他抖开布包,浅灰的柴灰簌簌落在案上,景阳宫的老灶,烧的是百年松木,火有记忆,灰也认主。
苏晏清指尖拂过柴灰,颗粒粗粝却带着松脂的余温。
她取来细筛,将灰滤入雪水,浑浊的玉盏渐渐澄清,冰蟾粉重新浮起,在水面凝成薄霜似的一层。
起锅。她扣上铜盖,火候调得比寻常小三分。
蒸汽从锅盖缝隙漏出,在殿中漫成薄雾,裹着若有若无的焦香——那是松木柴灰里未散的脂香,混着冰蟾粉的清苦,像极了记忆里祖父灶台边的烟火气。
十二枚玉露丸呈到御案时,每一颗都泛着月白色的光,圆滚滚的像龙睛,又像浸在晨露里的珍珠。
皇帝拈起一枚,指甲盖大的丸子在指腹上滚了滚,咬开时却顿住——他眼尾微颤,喉结动了动,眼眶竟泛起红。
像极了朕七岁生辰。皇帝放下玉盏,声音哑,那年冬雪大,父皇让人在偏殿支了小灶,给朕煮了碗玉露丸。
他说目明者,可见天下他抬眼时,目光扫过裴仲衡,这些年,朕总觉得嘴里像含了团棉花,原是有人把朕的眼睛蒙住了。
裴仲衡的朝服下摆被攥出褶皱,陆子瞻弯腰去捡《礼典》,却连书带手一起抖。
苏晏清垂眸站在丹墀下,能看见陆子瞻后颈的汗——他刚才捡书时,领口露出半枚褪色的银锁,和她昨日在礼部旧档里见过的陆夫人陪嫁清单上的描述分毫不差。
古法可传,亦可变。她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当年先帝的玉露丸用的是松灰提味,如今有人守着死的《礼典》,倒把活的滋味丢了。
守礼守到连先帝的心意都尝不出这礼,是守给活人看的,还是守给死人看的?
退朝时已近正午,陆子瞻追上来时,官靴在青石板上磕出急促的响。
他攥着《礼典》的手背上青筋凸起,你真能做出他们尝过的味道?
苏晏清停步,看他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你父亲临终前,最想吃一口你母亲炖的梨羹。她轻声道,梨要选京西的鸭梨,炖的时候得在灶边守着,水沸了要加三次冷水,最后撒点陈皮丝——你母亲手笨,总把梨皮削得坑坑洼洼,所以梨羹里总漂着点碎皮。
陆子瞻如遭雷击,《礼典》砸在地上。
他后退两步,后腰撞在汉白玉栏杆上,你你怎么知道?
味觉记得的,不只是食材。苏晏清弯腰捡起书册,递到他面前时,指尖轻轻碰了碰书脊上二字,你守的礼,若连你父亲最后想吃的那口梨羹都容不下,那这礼,早就死了。
陆子瞻接过书册的手在抖,指节白得像雪。
他望着苏晏清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忽然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二十年前的春夜忽然涌进眼眶:母亲围着蓝布围裙在灶前转,父亲靠在躺椅上咳嗽,却硬要撑着坐起来尝第一口梨羹,碎梨皮粘在胡子上,母亲笑着骂他老小孩
深夜的偏殿烛火跳了跳,萧决掀开门帘时带进来一阵冷风,玄色披风上还沾着未化的雪。
他将一卷账册拍在案上,冰蟾粉是礼部特供,入库当日就被调换。他直接点着账册上的朱批,经手人写的是陆子瞻,但这墨迹他顿了顿,和裴大人上个月批的《郊祀仪注》是同支笔。
苏晏清拨了拨炭盆里的火,火星子炸响。
她忽然闭眼,舌尖泛起一丝极淡的梨香,带着微酸和焦边,像有人在雨里守了半宿灶火。我刚才尝到了陆子瞻母亲的味道。她睁开眼,目光灼灼,不是回忆,是他心里的滋味。
这能力她握紧铜勺,它在学着,共感人心。
萧决凝视着她亮的眼睛,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角,指腹擦过她耳后时,触到一片薄汗——那是专注时才会有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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