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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食言
晨光熹微,如金纱般透过云层,轻柔地落在江知渺摊开的掌心。那半块玉佩静静躺着,玉质温润,边缘处的断口清晰可见,仿佛还残留着另一端的温度。她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玉面,眼前仿佛又见那人离去时的眼神,沉静如深潭,却藏着决绝。
“若我没能出来,”他当时的声音低沉,几乎融进夜色里,“我的亲卫会拿着这半块玉,找到你,记住,你从未到过钦州,更不认识林砚舟。”
日子一天天过去,算来他潜入矿场已有不少时日。那云雾缭绕的深山处,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吞噬了一切声响,没有传出半分异动。
竈房里飘来米粥熬煮的香气,混合着草药的清苦,袅袅萦绕在院落中。淑月正将浆洗好的衣衫晾晒在竹竿上,水珠滴答落下,在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小溪乖巧地蹲在门槛边,看小泽用树枝在泥地上认真划写“小叔”丶“大伯”丶“回来”。笔画稚嫩,却满载期盼。
江知渺走到屋檐下,目光越过矮墙,投向远处那片被云雾笼罩的山峦。那是矿场的方向。他曾站在这里,望着同一个方向,对她说:“等查清矿场的事,我就上任。会让这里的百姓都好起来。”
他的声音犹在耳畔,坚定如磐石。天边的流云渐渐散开,露出一线湛蓝,她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风里:“他答应过的,不能食言。”
正午的日头毒辣,炙烤着大地,院门口的石板被晒得滚烫,几乎能烙熟鸡蛋。喧嚣声骤然打破宁静,张六子带着四个彪悍的打手,如凶神恶煞般堵在了林家院门外。
张六子敞着粗布短褂,露出毛茸茸丶满是横肉的胸膛,脸上横肉抖动,叉腰叫骂:“林淑月!你个杀千刀的贱蹄子敢跑?识相的就赶紧给老子滚出来!”
林家二哥丶四哥闻声冲出,手中紧攥的扁担因用力而青筋暴起。三哥一个箭步挡在颤巍巍的林奶奶身前,面色紧绷。竈房里的淑月听到这噩梦般的声音,脸唰地一下惨白如纸,手里的木勺“哐当”掉进锅里。
江知渺正将晾晒的草药挂在绳上,见状眸光一凛,迅速将竹匾挂稳,转身便挡在了院子中央,直面那群不速之客。她身形纤细,站姿却异常稳当,声音清冷:“光天化日,强闯民宅,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就不怕报官?”
“报官?”领头的壮汉嗤笑一声,声音粗嘎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蒲扇般的大手狠狠一拍门柱,震得腐朽的木屑和尘土簌簌落下,“在这鸟不拉屎的穷酸地界,官差见了老子都得赔笑脸绕道走!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要麽让这娘们跟我们走,要麽立刻拿出五两银子!少他娘废话!”
二哥气得双眼赤红,扁担刚要抡起,却被江知渺一把按住手腕。她上前一步,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张六子:“还钱可以。但是张六子,你得先写和离书,跟我五姐姐一刀两断!”
张六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唾沫星子四溅:“你算个什麽东西?也配来管老子的家务事?”
“家务事?”江知渺冷笑,视线掠过他身後凶神恶煞的打手,“把自己的结发妻子抵给赌坊偿债,这等龌龊勾当,也配叫家务事?”
那壮汉早已不耐烦,猛地一脚踹在门槛上:“臭娘们啰嗦什麽!老子只认银子不认人!交钱还是交人,痛快点儿!”
“可若是你们今日注定讨不到这笔债呢?”江知渺声音陡然拔高,侧身让开一步。
竈房门口的阴影里,林淑月不知何时站了出来,她双手紧握着一把豁口的旧菜刀,冰凉的刀刃正死死抵在自己纤细的脖颈上,因为用力,雪白的皮肤已被压出一道刺目的红痕,细小的血珠正缓缓渗出。
“我死!我死也不会去给那种人做妾!”淑月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哭腔,眼神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张六子!你若是肯和离,这五两银子,我做牛做马也帮你还!你若不依……我现在就死在这里!让你们人财两空,一分钱都拿不到!”
那壮汉的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瞥了眼,淑月颈间越渗越多的血珠,又瞪向张六子那张惊慌失措丶冷汗直流的脸,带个半死不活甚至可能闹出人命的女人回去,王大公子那边绝对交不了差,还不如拿现银回去省心。
“妈的!真他娘的晦气!”壮汉骂骂咧咧,擡脚就狠狠踹在张六子腿窝处,“和离!赶紧给老子写!”
张六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刚要嚎叫撒泼,对上壮汉那淬毒般阴冷的眼神,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所有声音都噎了回去。他亲眼见过这夥人是怎麽面无表情地打断赖账者的腿的。
江知渺立刻从袖中掏出三张早已准备好的纸,纸张微皱,墨迹早已干透。“按手印。”她将纸拍在张六子面前,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张六子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蘸了红泥,在那份屈辱的和离书上按下了脏污的手印。
打手们拿了银子,骂咧咧地走了。院外的日头依旧毒辣。张六子贼心不死还想扑过来撕打淑月,被林家几个兄弟一顿扁担狠狠揍了一顿,鼻青脸肿地扔了出去。
林淑月手中的菜刀“哐当”一声落地,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捂住心口,放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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