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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君前奏对得青眼宫闱暗邀陷两难（第1页）

皇帝在刘娥的揽月轩召见谢栖迟，这无疑是莫大的恩宠。殿内金玉满堂，暖香馥郁，与掖庭的阴冷污浊判若两个世界。谢栖迟身着簇新的青色医官袍服，垂躬身，步履沉稳地踏入殿内，依礼叩拜，不敢有丝毫怠慢。

“微臣谢栖迟，叩见陛下，陛下万岁。叩见美人娘娘。”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皇帝坐于上，目光带着审视，落在这位近日颇听得几次名字的年轻医官身上。见他年纪虽轻，但举止从容，仪态端方，眉目间自有股书卷清气，心下先有了两分好感。

“平身。”皇帝声音平和，“朕听闻，前番掖庭时气流行，是你主动请缨，前去诊治，且处置得当，有效遏制了病情蔓延？”

谢栖迟起身，依旧微躬着腰，恭敬回道：“回陛下，此乃微臣分内之事。掖庭亦属宫禁，疫情关乎宫廷安宁，微臣不敢不尽心。所幸并非恶疾，依古方调理，加以防范，故能见效。”

皇帝点了点头，又随口问了几句医术渊源、平日所学。谢栖迟对答如流，引经据典，却又深入浅出，并不卖弄，言辞间透着扎实的功底与对医道的真诚热忱。皇帝听得频频颔，他身侧坐着的刘娥，更是眼波流转，唇边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偶尔柔声补充一两句，诸如“表兄自幼便醉心医道”、“姨父常夸他于草药上有灵性”之类，将谢栖迟的才学与品性，不露痕迹地烘托出来。

“嗯，不错。”皇帝最终露出满意的神色，“谢医官年轻有为，医术精湛，更难得有此担当。太医院正是需要此等后起之秀。”他顿了顿，看向身旁巧笑嫣然的刘娥，语气温和了几分，“爱妃如今身系朕心，日常调养更是紧要。谢医官，朕便命你，日后负责为刘美人请平安脉，需得悉心照料，不得有误。”

这便是明确的提拔和信任了！能固定为一位正得圣宠的嫔妃请平安脉，意味着可以时常出入内宫，接触权势中心，是多少太医求之不得的机会。

谢栖迟心头一震，面上却不敢显露，立刻躬身应道：“微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护佑美人娘娘凤体安康。”

皇帝又勉励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揽月轩，显然对这次召见十分满意。

殿内只剩下谢栖迟与刘娥，以及侍立远处的宫人。

方才在皇帝面前的温婉柔顺渐渐从刘娥脸上褪去，她挥退了左右，殿内愈静谧。她起身，缓步走到谢栖迟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唇边笑意更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与算计。

“表兄，”她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亲昵而又不容拒绝的意味，“如今你可看到了？在这宫里，没有圣宠，便是寸步难行。而圣宠，也需要有人在旁襄助，才能长久，才能……更有分量。”

谢栖迟沉默着，垂眸看着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心中已然明了她的意图。

刘娥继续道：“陛下如今看重你，让你为我请脉，这是天大的机遇。表兄，我们是一家人，知根知底。我在宫中，需要可靠的眼睛和耳朵，需要有人在外朝、在太医院，为我留意风声，传递消息。”她微微前倾，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我希望表兄，能助我一臂之力。你在太医局，接触各宫人等，消息灵通。若得知什么对我不利之事，或是……对其他嫔妃、乃至前朝动向有何听闻，还望表兄能及时告知于我。”

她顿了顿，观察着谢栖迟毫无波澜的脸色，又抛出一个诱饵：“当然，表兄若有任何难处，或有所求，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我必当倾力相助。我们兄妹联手，在这宫里，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谢栖迟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刘娥这是要将他牢牢绑在她的战车上，成为她在宫中的暗桩和棋子。他若应下，便是卷入这后宫最凶险的争斗之中，从此再难独善其身。可若不应……方才皇帝的任命言犹在耳，他若断然拒绝这位正当宠的美人，日后在太医院恐怕举步维艰，甚至可能连这身官袍都保不住，更遑论……护住掖庭中那个人。

他想起沈执砚那双隐忍悲恸的眼睛，想起她宁愿自污也要推开他的决绝。他需要权力，需要地位，需要在这宫墙之内拥有更多的话语权和行动自由，才能更好地庇护她。而眼前，似乎是一条看似便捷，实则布满荆棘的捷径。

他久久没有言语，殿内静得能听到香炉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刘娥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自信他最终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良久，谢栖迟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刘娥，既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只是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属于臣子的恭谨语气说道：“娘娘厚爱，微臣惶恐。为娘娘请脉乃是微臣职责所在，定当恪尽职守，确保娘娘凤体无恙。至于其他……宫闱之事，非微臣所能置喙。微臣只是一介医官，唯知尽心王事，钻研医术而已。”

他没有明确接受那份同盟的邀请，但也没有把路完全堵死。他强调了本职工作，将自己定位在一个相对中立、只专注于医术的位置上，这既是一种自保，也是一种无声的观望。

刘娥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她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只要谢栖迟还在太医院，只要他还负责她的平安脉，她就有的是时间和办法，慢慢将他拉拢过来。

“表兄谨守本分，自是应当。”刘娥笑了笑，重新坐回榻上，姿态慵懒，“罢了，今日你也辛苦了，且退下吧。日后，常来走动便是。”

“微臣告退。”谢栖迟躬身行礼，退出了这间温暖却令人窒息的殿宇。

走出揽月轩，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前路仿佛弥漫着一层浓雾，一边是掖庭中需要他守护的微光，一边是宫闱里充满诱惑与危险的陷阱。他紧了紧官袍的袖口，那里面似乎还残留着药材的苦涩气息，提醒着他最初的初衷。这盘棋，他不得不下，却必须走得步步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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