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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有云:“衡门之下,可以栖迟。”父亲为我取名栖迟,便是盼我能于此天地间,寻得一方心安之处,自在无忧。
早春三月,汴京城外的刘府别院,柳絮初绽,如同揉碎的新棉,缀在才染嫩绿的枝头。家塾的窗棂敞开着,带着微凉湿意的风潜入,拂动了书页,也送来了庭院中初生草木的清新气息。
谢栖迟端坐于窗边,一身素净的青布长衫,衬得他面容愈清隽。他目光落在眼前的《黄帝内经》上,心思却有一半系于腰间悬挂的一枚小巧锦囊——那里是他依古方亲手配制的芸香,气味清冽甘醇,有宁神之效。案角,还整齐叠放着几卷儒家经典。医道与圣贤书,便是他自幼承袭庭训、日夜浸润的世界。
塾内书声琅琅,多是刘氏一族的子弟。忽而,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与少女清脆的低语,如同珠玉落盘,打破了室内的沉静。
“娥儿姐姐,你慢些……”
“执砚,快些才是,今日先生要考校《女论语》呢!”
话音未落,两个窈窕的身影便出现在塾斋门口。
走在前面的少女,身着绯色罗裙,眉眼艳丽无双,顾盼间自带一股娇憨与不容忽视的活力,正是刘府嫡女刘娥。她一眼便瞥见了窗边的青衫少年,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的笑容,扬声唤道:“栖迟表兄!你今日来得真早!”
谢栖迟闻声抬头,唇角自然漾起一抹温和的浅笑,朝表妹微微颔。
而刘娥身侧那抹浅碧色的身影,此刻却微微顿住了脚步。
沈执砚。
她随着父亲的调任初至汴京不久,与刘娥性情相投,遂常受邀至刘府。这是她第一次踏入刘氏家塾。她的目光,越过活泼的刘娥,不经意地落在了那窗边的青衫少年身上。
彼时,恰好一缕晨光穿透薄雾与窗棂,不偏不倚地洒在他周身,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如同庭中那株初生的青竹,挺拔而洁净。周遭那些略显聒噪的诵读声,似乎都在他身边悄然沉淀下来。
他似乎察觉到了这道陌生的目光,视线越过刘娥,向她望来。
那双眸子,清澈而温和,像是雨后天青色的穹宇,又像是深山静谧的幽潭。没有探究,没有审视,只有一片坦然的宁静。
沈执砚的心口,毫无征兆地轻轻一跳,如同被一颗细微的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漾开圈圈她自己尚未明晰的涟漪。她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避开了那道目光,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热意。
“执砚,这便是常与你提起的,我那位学识极好、还会岐黄之术的栖迟表兄!”刘娥并未察觉身旁好友细微的异样,热情地拉着沈执砚上前,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亲近与自豪。
谢栖迟站起身,依礼拱手,声音清越,如同春风拂过琴弦:“在下谢栖迟,见过沈姑娘。”
他的举止从容有度,那袭青衫随着动作微动,带来一丝极淡的、清冽中透着微甘的草药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沈执砚的鼻尖。
这味道……很特别。不似寻常熏香,倒像是……雨后山林间,草木自然散的干净气息,莫名让人心安。
“谢公子。”沈执砚敛衽还礼,声音比平日更轻柔了几分。她抬起眼,飞快地再次看了他一眼,恰好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温和的善意。
少年青衫磊落,少女裙裾翩跹,在这弥漫着墨香与早春寒意的塾斋初逢,彼此的目光一触即分。
窗外,雀鸟啁啾,三两瓣早开的桃花被风裹挟着,悄然滑过窗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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