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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麝香埋恨
入夏的雨连下了三日,凌波殿的庭院积了半尺深的水。武绮思披着素色披风,站在廊下看着那株老海棠。这树已有数十年光景,枝繁叶茂,却从不见开花,连宫里的老太监都说,是这殿宇阴气重,压得花木失了灵性。
“青禾,去取把铲子来。”武绮思忽然开口。
青禾愣了愣:“小姐,下雨天挖什麽?”
“看看这树到底怎麽了。”武绮思望着树根处,那里的泥土总比别处湿润,雨後更是泛着奇怪的黑青色。前几日她偶然听见安宝林闲聊,说三年前住在这偏殿的丽才人,就是在海棠树下散步时动了胎气,没几日就小産了,此後缠绵病榻,不到半年便去了。
青禾取来铲子,武绮思接过,亲自往树根深处挖。刚挖了两尺,一股奇异的甜香就飘了出来,混杂着泥土的腥气,闻着让人心头发闷。铲子碰到硬物,她俯身拨开泥土,竟是个半腐朽的木盒,里面装满了暗褐色的颗粒,正是那股甜香的源头。
“这是……麝香?”青禾脸色骤变,“这麽多麝香埋在树下,日日闻着,别说怀胎,怕是连身子都要熬垮了!”
武绮思指尖冰凉。丽才人的小産,哪里是什麽意外?分明是有人蓄意为之。这凌波殿偏僻,本就是弃子住的地方,如今自己被分来此处,怕不是杨婕妤的意思那麽简单。
“赶紧埋上,别让人看见。”武绮思压着声音,心脏突突直跳。她若真得了宠,怀上龙胎,岂不是也要落得丽才人的下场?
回到屋中,武绮思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白得像纸。青琐急得要去请太医,被她一把拉住:“不能请寻常太医,去求温太医,就说我有性命攸关的大事相托。”
温太医是太医院的老人,当年曾受过武士彠的恩惠,为人最是仗义。傍晚时分,他借着给安宝林请脉的由头,悄悄来到凌波殿偏殿。
“慧宝林这是……”温太医见武绮思面色青灰,诊脉後眉头紧锁,“脉象虚浮,却不像生病,倒像是……”
“温太医,”武绮思屏退左右,屈膝便要下跪,“求您救我!”
温太医连忙扶住她:“宝林折煞老夫了。到底出了什麽事?”
武绮思将海棠树下埋着麝香的事和盘托出,又道:“我如今若是承宠,必遭人毒手。求您帮我瞒住,就说我受了惊吓,染了风寒,需得静养,不便侍寝。”
温太医脸色凝重。欺瞒圣驾是杀头的罪,可看着武绮思眼中的恳切,想起武士彠的恩情,终究是叹了口气:“也罢,老夫就陪你冒这一次险。”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药材,“这是让体温升高丶脉象显虚的药,每日煎服一剂,能保你病上一月。只是这药伤身子,万不可多用。”
“多谢太医!”武绮思含泪道谢,心里稍稍安定。
夜里,武绮思被一阵压抑的哭声惊醒。她披衣出去,见廊下站着个小太监,正是负责给凌波殿送炭火的小允子,正蹲在墙角抹眼泪。
“怎麽了?”武绮思轻声问。
小允子吓了一跳,慌忙跪下:“奴才该死,惊扰了宝林。”
“起来说话。”
小允子哽咽着说,他哥哥在御膳房当差,前日搬运重物时砸伤了腿,内务府不肯给请太医,眼看就要耽误了。
武绮思想了想,从妆匣里取出一支金簪:“这个你拿去,换些银子请个民间大夫,别声张。”
小允子捧着金簪,眼泪掉得更凶了:“奴才……奴才无以为报……”
“好好当差就是。”武绮思挥挥手,转身回了屋。她知道,在这宫里,多一个人记情,就多一分生机。
凌波殿的风寒消息传到养心殿时,皇帝正对着西北战事的奏折发愁。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说:“慧宝林病得厉害,温太医说怕是要静养些时日。”
皇帝皱了皱眉,心里有些失落,却也没多想:“让她好好养着,缺什麽就给什麽。”他翻了翻绿头牌,目光落在徐才人三个字上,“就她吧。”
徐丽雅住在存菊堂,这名字还是皇帝前日赐的,因她院里种着些罕见的绿菊。她接到旨意时,正与侍女修剪花枝,闻言只是微微一笑,从容地梳妆打扮。
“小姐,陛下这是看重您呢。”侍女喜滋滋地说。
徐丽雅轻抚着鬓边的珍珠簪:“不过是恰逢其会。记住,得意时更要收敛,别惹祸。”
那一晚,徐丽雅陪着皇帝批阅奏折,不吵不闹,只在他疲惫时递上一盏热茶,偶尔说些果州的趣闻解闷。皇帝连日烦忧,竟觉得格外舒心,次日便赏了她一盆极品绿菊,还笑着说:“你性子沉稳,往後多学着些六宫事宜,帮杨婕妤分分忧。”
这话传到飞霞殿,杨婕妤正对着镜子试新做的凤钗,闻言哐当一声将钗子摔在桌上:“分忧?我看她是想取而代之!”
颂芝连忙劝:“娘娘息怒,徐才人不过是个新人,哪能跟您比?”
“新人?”杨婕妤冷笑,“当年纯贵妃也是新人,还不是一步步爬到我头上?徐丽雅跟她一样,看着温顺,骨子里全是算计!”她眼神一厉,“去,给存菊堂送些补药,让她好好补补。”
颂芝心里一寒,知道这补药定是掺了东西的,却不敢违命。
中宫里,皇後正听着宁婕妤哭诉。宁婕妤是三皇子生母,性子懦弱,见了谁都矮三分,此刻哭得抽噎不止:“皇後娘娘,杨婕妤又扣了三皇子的月例,说是……说是三皇子调皮,打碎了她的玉盏……”
皇後揉着眉心,有些无奈。大皇子早夭,纯贵妃的二皇子也没活过周岁,三皇子虽是实际上的长子,却资质平庸,皇帝向来不喜欢,宁婕妤自己又不争气,在後宫活得像个透明人。
“罢了,月例本宫给你补上。”皇後递给她一方帕子,“你也是,好歹是皇子生母,腰杆挺起来些。你看徐才人,刚入宫就得了陛下青眼,你该学学人家。”
宁婕妤唯唯诺诺地应着,心里却半点底气也没有。
皇後看着她的背影,对身边的侍女道:“徐丽雅是个可用之人,多提点着些。杨婕妤太跋扈,也该有人制衡她了。”
正说着,去养心殿回话的太监回来了,脸色难看:“娘娘,陛下说……福子的事,让您别追究了。”
皇後握着佛珠的手猛地收紧。福子是她派去飞霞殿的眼线,被杨婕妤寻了个错处杖毙,尸体还扔到了御河里,对外只说是溺毙。她本想借此事敲打杨婕妤,却忘了西北准噶尔部叛乱,满朝文武都举荐杨婕妤的父亲杨业出征,皇帝正是要用杨家的时候,怎会为了一个宫女处置杨婕妤?
“我知道了。”皇後闭上眼,语气疲惫,“告诉底下人,都安分些。”
宫里的风向变得快。武绮思病了半月,不见好转,那些原本趋炎附势的太监宫女渐渐没了耐心。首领太监康禄海带着两个徒弟找到武绮思,一脸谄媚地说:“宝林,您看您这病一时好不了,康美人那边正好缺人手,奴才们想着……”
“想去就去吧。”武绮思看着他,心里一片寒凉。当初刚入宫时,康禄海可不是这副嘴脸。
康禄海喜出望外,连声道谢,带着徒弟头也不回地走了。紧接着,内务府送来的炭火掺了一半煤渣,布料也换成了最粗劣的,连每日的份例点心,都少了一半。
“这群狗奴才!”青禾气得发抖,“等咱们好了,定要他们好看!”
武绮思坐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株不开花的海棠,忽然笑了:“世态炎凉,本就是常事。他们趋利避害,也没什麽错。”只是这凉薄,比树下的麝香更伤人。
她拿起温太医留下的药,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却让她更加清醒。这病,不能一直装下去。她得想个法子,既能避开明枪暗箭,又能重新回到皇帝的视线里。
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亮了庭院的积水。武绮思望着水中的月影,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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