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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第1页）

十二

——第六天·上午

周屿的出差箱轮子在玄关滚过最後一圈，门“咔哒”合上，风声瞬间被隔绝。何峙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像把某种突然涌上来的空寂抠掉。两个月，六十天，一千四百四十个小时——他默默数完，转身把客厅灯全部打开，亮得近乎夸张，却掩不住忽然放大的呼吸声。

——图书馆·下午两点

阳光透过高窗，落在儿童阅览区地毯上，像一块被熨平的蜜糖。何峙倚在书架侧，指尖滑过一排排书脊，却怎麽也集中不了注意力。脑子像被拔掉电源，只剩周屿临走前那句“每天报平安”在回荡。

忽然，一只小小的手拽住他T恤下摆，声音软得像刚化开的雪糕：“哥哥，可以帮我拿那本高高的恐龙吗？”

他低头——小女孩约莫五六岁，齐刘海，眉尾有一颗淡色小痣，像不小心溅上的墨点。她仰着脸，眼睛大而亮，像两枚被海水洗过的黑曜石。何峙心口猛地一紧——那眉形，那眼神，像极了他记忆里妹妹抱着草莓熊喊“哥哥”的模样。

他蹲下去，声音不自觉放轻：“当然可以。”指尖勾起那本硬壳恐龙绘本，递到她手里。小女孩立刻笑起来，酒窝深陷，像给黑暗亮起一盏小灯。

“谢谢哥哥！”她抱紧绘本，又偷偷擡眼，“哥哥你长得好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大哥哥，他也喜欢恐龙。”

何峙心口一颤，指尖无意识摩挲腕下佛珠——750被体温浸得发亮。他想说点什麽，却又怕惊动什麽，只轻声问：“那个大哥哥……後来呢？”

小女孩歪头，声音软得像风：“後来不见啦，妈妈说去很远的地方打怪兽。”

何峙眼眶瞬间发热，却只能弯起眼睛，像给记忆补上一个缺口：“那……你以後要是再见到他，替我告诉他，我也喜欢恐龙，好不好？”

小女孩用力点头，酒窝更深：“好！”

下一秒，远处传来父母呼唤：“宝贝，过来，我们要走啦！”

小女孩抱紧绘本，朝何峙摆摆手，声音软得像告别：“哥哥再见！”

她跑远，齐刘海在风里轻轻晃动，像给黑暗亮起最後一盏灯。何峙站在原地，目光穿过书架，落在远处虚空中——那里，有草莓熊丶有姜糖丶有跳海的背影，也有——750的暗号。

他把佛珠贴在唇边，声音轻得只剩气音：“……妹妹，我好像见到你了。”

——约饭·一周後

陈放把见面地点定在市中心新开的意式小馆，理由是“有包间，方便你哭”。何峙到的时候，陈放已经霸占了一整面落地窗，面前摆着两杯柠檬水，杯壁凝着水珠，像两枚被冻住的泪。

“活着的人优先点餐！”陈放朝他挥手，声音大得引得隔壁桌侧目，“我替你点好番茄牛腩面了，免得你待会儿又想起某人的拿手菜。”

何峙失笑，把背包往椅背一挂，坐下时腰脊还隐隐发酸，却被他掩饰得很好：“我现在不挑食，只要能填饱肚子。”

陈放把菜单推到一边，身体前倾，像要挖掘什麽大新闻：“听说你出差一个月？去哪？做什麽？有没有被老外欺负？”

一连串问题像连珠炮，何峙却只是弯了弯眼睛，声音轻却稳：“去美国，做合作项目，没人欺负我。”

“合作项目？”陈放挑眉，目光落在他腕下佛珠，“别是秘密实验吧？你这串珠子都快被你盘出包浆了。”

何峙指尖一顿，却没避开，只把佛珠往袖里藏了藏，声音轻得只剩气音：“秘密实验倒没有，只是……想给某人一个惊喜。”

“某人？”陈放立刻来了精神，声音压低，“周屿？你们俩……是不是已经——”

何峙没回答，只擡手，轻轻碰了碰玻璃杯壁，声音轻却笃定：“保密。”

陈放立刻会意，举杯与他轻碰，声音低得近乎耳语：“保密就保密，反正我站你们这边。”

番茄牛腩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蒸腾，香气四溢。何峙舀了一勺，慢慢咀嚼，眼睛微微眯起，像被阳光晒懒的猫。陈放侧头看他，声音忽然低下来：“……你妹妹，要是还在，肯定也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何峙指尖一顿，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砸在桌布上，悄无声息。他擡手，迅速擦去，声音轻却坚定：“她会喜欢的。”

陈放没再说话，只举杯，与他轻轻碰了碰，声音低得只剩气音：“……她会喜欢的。”

草莓舒芙蕾被端上来，热气裹着甜香，像给空气撒了一层糖霜。何峙把勺子放下，忽然侧头，声音带着点打趣的馀韵：

“你呢？今年找到固定女朋友了吗？”

陈放正往舒芙蕾上浇草莓酱，手一抖，酱汁拉出夸张的弧线。他啧了一声，耸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报天气：

“固定？今年第27个刚分，上周的事。”

“27？”何峙差点被草莓呛到，睫毛眨得飞快，“平均一个月两个还多，你当在打卡？”

“差不多。”陈放摊手，勺子在空气里划了个圈，“每次都说‘这次一定认真’，结果一超过三个月，我就想逃。可能我天生适合单身。”

他说得轻描淡写，眼底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落寞。何峙捕捉到了，声音下意识放轻：

“逃什麽？怕麻烦，还是怕动心？”

陈放沉默两秒，忽然笑起来，却带着点自嘲：“怕麻烦，也怕动心。你看你——”他擡手指了指何峙腕下佛珠，“为了一个人，可以跳海丶可以失忆丶这种烈度的喜欢，我承受不来。”

何峙被他说得耳尖发热，却也无法反驳。陈放却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腕下佛珠，声音低得只剩气音：

“所以啊，你替我好好活，把那种烈度的喜欢，继续烧下去。我嘛——继续打卡，第28个说不定就超三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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